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勇敢的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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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0:46:0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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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在室内上课,十来岁的霍啸林和赵舒城并肩同坐一桌。
一脸硬朗的赵舒城认真而大声地念着文章。戴着一副硕大眼镜的霍啸林眯着眼睛在玩着什么,虽也跟着摇头晃脑,显然他根本没有读书。
“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……仁者不忧,智者不惑,勇者不惧……”一个大铁钉子被霍啸林用一块磁石吸住,发出啪的一声,读书声被打断了。教书先生斥道:“霍啸林,你又在搞什么?”所有学生都看着霍啸林,他将磁石吸附着的大钉子举了起来:
“子曰,磁石能吸大钉子,大钉子……”说着,他卡了壳。
赵舒城喝道:“霍啸林,还不快向先生认错,好好读书!”
“等会儿,我把诗做完!大钉子……”突然,街道传来铜锣声,霍啸林猛地睁大了眼睛,扔掉眼镜,大声地喊着:“杀人啦--又杀人啦--”他率先冲出学堂,同学们蜂拥而出,教书先生想拦也拦不住。
2.西阳县街道晨外
小孩们从小胡同里跑出,街道的小广场上有士兵站岗。两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被当兵的推了出来,摁倒在地。霍啸林和赵舒城挤过人群,看到士兵用枪对准了两个人的头,一个体若筛糠,另一个咬牙愤恨。赵金虎的大军靴咚咚作响,这个地方军阀迈步站在广场的高台上:“今天为什么要杀人,不是我赵金虎爱杀人,是这两个狗东西该杀!期限早他奶奶的过了,这两个人不但抗捐还造谣惑众!说本司令搜刮民脂民膏,屁话!老百姓不纳税,我拿什么养活当兵的?没有了当兵的,土匪流寇早就把西阳县城吃啦!今天老子毙了他们,就是杀鸡给猴看,我倒要看看,以后哪个还敢违抗本司令的军令!”
霍啸林撇着嘴歪着眼睛看着赵舒城:“赵舒城,难怪你爹要送你去省城念西洋人开的大学堂,你爹天天杀人,全西阳的现大洋都被你爹收回你们家去了吧?”
赵舒城脸色很难看,突然推开霍啸林,冲了出去,竟拦在枪口前:“不许随便杀人!”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赵金虎更是瞠目结舌:“呦?我儿子!”赵舒城大声说:
“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而民善矣!”赵金虎看着旁边的师爷侯学问:“我儿子说什么呢?”侯学问恭敬地答道:“这是孔夫子的话,意思是……”“什么他奶奶的孔夫子……”赵金虎示意下边的副官,“他奶奶的还愣着干什么?快把我儿子抱开!”
副官冲上去将赵舒城抱走,他挣扎着:“不许杀人,杀的人越多百姓越会反对你!”
赵金虎一声号令:“枪毙!”啪啪,刽子手的枪响了,两个男人倒在血泊中。
赵舒城仍在副官的怀里挣扎着,大声地喊着:“不!”
3.西阳霍家院落日外
手里玩着吸铁石的霍啸林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,迈着四方步在自家的院子里边散步。小丫头樱桃儿端着大食盒低着头走来。霍啸林一脸的坏笑:“站住!”樱桃儿无奈,止步。他用吸铁石上的大钉子去扎樱桃儿的手。樱桃儿躲闪开。霍啸林唤道:
“樱桃儿,过来,让本大少爷掐一下。”樱桃儿怒目以对:“你要再欺负我,我就把你假装眼神不好弄个眼镜糊弄老爷的事告诉老夫人。”霍啸林假装害怕,说:“哎哟,你快走吧,我惹不起你……”
樱桃儿得意地走了,霍啸林突然从她身后出手,在她脸蛋上狠狠地掐了一下。
樱桃儿吓得将食盒扔在地上,叫了起来。“掐着喽--我霍啸林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!”霍啸林扮着鬼脸跑了。
4.十年后西阳霍家院落日外
戴着一副更大眼镜的霍啸林,一身长袍马褂,走起路来完全是个纨绔子弟。迎面端着食盒的樱桃儿已经长成了大姑娘,亭亭玉立。“站住!”霍啸林喊道。樱桃儿无奈,止步。他轻俏地唤道:“樱桃儿,过来,让本大少爷掐一下。”樱桃儿又气又恼:“你……”霍啸林说:“哎,别拿老太婆吓唬我,她都瘫在床上好几十年了,本大少爷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,从来就不怕她!”
樱桃儿闪身要走,霍啸林拦在她前面: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,要打此处过,就得让本大少爷掐一下!”樱桃儿无可奈何:“大少爷,求你了,别欺负我,昨儿老太太问来着,我怕……”霍啸林说:“你怕什么?我都不怕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……”话未落音,霍啸林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,樱桃儿羞臊,连忙快步离开。霍啸林紧随其后,找准机会又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。樱桃儿没想到会有第二下,尖叫一声,食盒扔到了地上。霍啸林坏笑着向她抛媚眼。樱桃儿杏眼圆睁刚要发怒,却突然变了脸色。霍啸林一脸坏笑:“怎么样,樱桃儿,舒服吧?”樱桃儿神情焦急地说:“大少爷--”霍啸林说:“怎么了?”樱桃儿看到老爷霍绍昌带着三四个家丁出现在霍啸林的背后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老爷--”
霍啸林猛地回头,大惊,忙将眼镜戴到脸上,假装书呆子,用手揉着眼睛:“子曰:
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爹,这两天书读多了,眼神儿越发不济了,老疼。”霍绍昌用手点指着:“混账!你奶奶跟我说你经常调戏小丫头,我还不信,今天专门在这等你,没想到抓个正着!这般龌龊东西,还配提读书二字!”霍啸林想要解释,霍绍昌已抡起巴掌抽了过来,打在他脸上,眼镜飞出。霍啸林踉跄跌倒在地,嘴角流了血。霍绍昌示意几个家丁,大喝:“绑了!”
5.西阳霍家大院日内
侧卧在榻上的老太太霍白氏已经七十多岁了,瘦小枯干,满头白发,却一脸威严。霍绍昌扑通跪倒:“母亲大人在上,霍绍昌养出这种败类来,实在是对不起祖宗!
该怎么处置,请母亲大人定夺。”
霍白氏不动声色地说:“让我定夺?好哇,给我打死!”
霍啸林被绑在了房外的条案上,一听要打死,龇牙咧嘴,连忙喊着:“我的祖母大人呐,您就是观音菩萨转世,大慈大悲啊!孙儿有错不至于打死啊,您高抬贵手,高抬贵手!”
霍绍昌冲门外怒喝:“混账东西,你给我闭嘴!”又回过头来恳求着:“娘……”
“不舍得打?抬我出去,我自己动手!打死这畜生我霍白氏在祖宗面前拍着胸脯子认账!”霍白氏不知为何对霍啸林如此这般仇恨。
霍啸林歪头看到站在一旁的樱桃儿,气儿不打一处来,低音恐吓道:“樱桃儿,你在死老太婆面前告我的状,你诚心想害死本大少爷?”
樱桃儿惊慌地说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那死老太婆怎么知道我爱掐你?”
“不知道谁跟老夫人说的,老夫人昨天审我来着,我……”樱桃儿辩解着。
“你就招了?”
樱桃儿说:“老夫人对我恩重如山,我不敢骗她……”
里间,老太太压低声音说:“你难道看不出来吗?他这般轻浮放荡,跟他娘如出一辙……”
霍绍昌说:“快二十年了,母亲大人还提她做什么?”
“是,快二十年了,有几年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,可自从这小兔崽子长大成人以后,行动做派处处都像他娘,天天在我眼前晃悠,恨得我真想把他碎尸万段!”
霍绍昌痛苦地回忆着,不敢抬头迎接母亲的目光。霍白氏突然大声唤道:“樱桃儿,你给我进来!”樱桃儿一惊,连忙进屋。老太太将家法扔在地上:“老爷不舍得下手,樱桃儿,今儿个就由你替我执行家法!从小到大他一直欺负你,是你娘养的你就给你自个报仇,打死了我们霍家绝不让你偿命!”樱桃儿看着地上的家法,乱了方寸。
不得已,樱桃儿捧着家法出来,挥手让站在外面的两名婆子退下,挥舞起家法猛力打去。霍啸林痛苦地闭上眼,家法却重重地打在地上。他睁开眼,很是意外,樱桃儿正给他递着眼色,再次挥舞起家法。霍啸林夸张地呻吟着,家法再次落在地上。
霍啸林呲哇乱叫声传进里间,霍白氏眯着眼睛品着,霍绍昌有些心疼。霍白氏冷笑道:“心疼了?”霍绍昌说:“不敢,就算母亲大人让我亲自动手,我也绝不手软。”
霍白氏说:“好!那你就出去看看该不该亲自动手。”
霍啸林张大嘴停住了叫喊,樱桃儿也傻了眼。霍绍昌一把夺过家法,狠狠地抽来,霍啸林连忙大声喊道:“爹--”后一半音符被惨叫声替代。
樱桃儿慌乱地跑进房里,扑通跪倒:“老夫人,别让老爷打了--”霍白氏怒斥:
“大胆!还敢替他求情?我的话你都不听了,信不信连你一起打死?”樱桃儿害怕地低下头。惨叫声声入耳,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霍啸林疼晕过去了。
霍绍昌回到里间,霍白氏朝他挥挥手,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,用手帕给他擦汗,说:“打累了,也气坏了吧?”霍绍昌答道:“养不教,父之过。母亲大人,儿子不孝,对不起霍家祖宗!”霍白氏说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,要想对得起祖宗,赶紧再娶一房。”霍绍昌支吾着:“母亲大人,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,啸林他是我儿子,错不了!”霍白氏说:“你说多少遍也没用,我心底就是犯嘀咕。你敢说你不含糊?
你就敢保证那贱女人……”霍绍昌打断她,央求着:“娘--”
“行行行,我不说了,就算他是你儿子,你要是孝顺,多给我再生几个大胖孙子不好?”说着,霍白氏话锋一转,“我那小丫头樱桃儿怎么样?”
霍绍昌一惊,忙说:“母亲大人,您别生那小丫头的气,她不敢打大少爷也是……”
霍白氏说:“我就知道,叫她打,她指定会作假,我今天就是想让你看看,这丫头人品咋样?她宁愿自己挨打受罚,也不舍得打在你儿子身上一下,心眼儿不错吧?”
霍绍昌说:“樱桃儿打小在咱家,心眼好我是知道的。”霍白氏起了笑容:“嘿,要的就是你这句话,日子我都算好了,下个月十二,咱家办喜事!就让樱桃儿给你续了弦,她年轻身体结实,娶她为的就是多给我生几个大胖孙子,什么门当户对啥的咱们家就不讲了。”霍绍昌惊道:“什么?母亲大人……万万不可!”霍白氏脸一沉,亮起了嗓门:“不可?你今天可说了,你那混账儿子任凭我惩罚,你要是不答应,老娘我就亲手打死那小兔崽子!”外间,霍啸林被惊醒,听了连忙大声呼喊着:“祖母大人饶命,祖母大人就是观音菩萨转世,大慈大悲!别打死我……”喊着喊着,他一阵疼痛,又晕了过去。
6.西阳霍家院落日外
霍啸林再一次与樱桃儿狭路相逢,樱桃儿一愣,脸瞬间红了。霍啸林一瘸一拐连退三步,深深地鞠躬:“樱桃儿姨娘,霍啸林这厢有礼了,从小到大都是我的错,我手欠,我以后……我掐我自己!”他说着就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,“您当了我小妈以后,可得在那个老不死的……不对,可得在我祖母大人面前多说几句我的好话,我这条小命可就全靠您了。”霍啸林没有听到樱桃儿回话,疑惑地抬起头来,看到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,他慌了神:“别哭啊,这要是让人看见,说我把小妈欺负哭了,我可就真没命了!”樱桃儿哭得更凶,转身跑开了。
7.西阳霍家老太太房日内
一瘸一拐的霍啸林踏进门来,冲着里间张大嘴无声地骂着,他忍住心里的愤怒,戴上眼镜,假装高度近视地走向里间,看都不看,跪地便拜:“孙儿霍啸林给祖母大人磕头请安--”霍白氏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:“磕错地方了,你奶奶我在这儿呢!”霍啸林假装一愣,连忙回过身去,看到霍白氏卧在他背后的炕上:“祖母大人恕罪,我最近书读太多了,眼神儿越发地不济了。”
霍白氏不屑地说:“你这套鬼话留着糊弄你爹吧,还书读多了,你用心念过一天书吗?打小就装眼神儿不济,弄个破眼镜子糊弄你爹不就是为了贪玩不念书吗?”
霍啸林语塞:“我……”霍白氏斥道:“你什么你,别看你奶奶我瘫了,我的眼睛雪亮,脑袋瓜子不是糨糊桶!这些年我没拆穿你,那是我懒得搭理你!”霍啸林索性把眼镜摘了下来,梗着脖子:“子曰,虎毒不食子,你可是我奶奶,你……”霍白氏呸道:“我这个瘫老太太没念过书我都知道这不是孔圣人说的!你还子曰子曰的,别给孔圣人他老人家丢人现眼了!既然你今天来给我磕头请安,我就把话说在明里,不想被打死就早早地给我滚出霍家!下个月十二,你爹要续弦了,来年我们霍家又会添丁进口,你这个大少爷,爱哪儿去哪儿去,我们老霍家不稀罕了!”霍啸林一瘸一拐地出来,回头嘟囔着:“我就不走,我气死你个老不死的!”
8.西阳戏园子日内
黄梅调女伶,一个漂亮的转身亮相,优美的唱腔飘散全场。霍啸林色迷迷地看着舞台上的角儿。赵舒城说:“好你个霍啸林,学会捧戏子了!”霍啸林目不转睛,说:
“这不是知道你要回来嘛,为了招待你我得先把点儿踩好了。我跟你说,这个戏班子才到西阳五天,我每天都来,这姑娘叫阿梅,美死了。人生一世,要是能得这样一位红颜知己,那也真是……”赵舒城打断他:“行啦,别酸了,你有点出息行不行?”霍啸林说:“我挺有出息的,四书五经我全读完了,不信我给你背一段。”赵舒城不屑:“你爹还拿这些破玩意儿给你醍醐灌顶啊?”霍啸林斜着眼说:“破玩意儿?哎,赵舒城,我记得你从小最推崇圣人之道啊!怎么成了破玩意儿?”赵舒城说:
“我说霍啸林啊,你应该到外面去看看大世界,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守着浅水当蛤蟆了。
圣人说的话是有些道理,可早就过时了。要不这样吧,这次你就跟我离开西阳,你脑子聪明,到了外面一定可以大有作为!”霍啸林豪气地说:“好!是应该大有作为,不过,大丈夫立业先成家。赵舒城,你再帮我看看,这个梅姑娘怎么样?”
赵舒城莫名其妙:“什么怎么样?”霍啸林兴趣盎然地说:“我比你大一岁对吧,老大不小了,也该成家了。我想向梅姑娘求亲,下月十二是个好日子,我爹要续弦,梅姑娘要是答应嫁给我,我跟我爹说,我们爷俩的喜事一起办,这样能给我们老霍家省不少现大洋呢!”赵舒城气得无语:“你……”霍啸林毫不在意:“你比我小一岁,你没有办法理解我的心情,我都这么大的人了,在家里成天挨打,一点尊严都没有,娶了媳妇,就是堂堂正正的男人了,腰杆挺得直直的。那个时候,我再出去闯荡,一定大有作为!”赵舒城说:“可……就算要娶媳妇,你娶个戏子,你爹能答应吗?”霍啸林说:“戏子怎么了?哎,你爹给你娶那六个小妈,四个是戏子!”
赵舒城无言以对。
台上梅姑娘唱到最精彩之处。霍啸林大声地喊着:“好!赏--”梅姑娘瞟向他,他挥挥手,梅姑娘送来秋波,他如痴如醉。
9.西阳赵司令府日内
赵金虎问道:“什么?跟霍绍昌的儿子叙旧去了?”侯学问答道:“是啊,大少爷说,他们是同窗好友。”赵金虎点点头:“也是,我儿子从小在西阳念书的时候,老霍家那小兔崽子就成天在我儿子身边贴着。”赵金虎说这话时一直在琢磨着什么,他言语中的深意,别人很难揣摩。
10.西阳霍家院落日外
霍绍昌问:“你说大少爷去码头接了赵金虎的儿子?”下人回道:“是,大少爷腿脚不利索,就让我拉车送他去的,从码头上接了人,我又把大少爷他们送到戏园子去了。”霍绍昌一甩袖子示意下人离开,嘴里嘟囔着:“冤家!”看来霍绍昌非常担忧霍啸林和赵舒城来往。
11.西阳戏园子日外
赵舒城和霍啸林并肩而出,老板追了出来,喊道:“霍大少爷请留步,梅姑娘想请二位少爷喝杯茶。”赵舒城意欲离去,霍啸林拉住他不放:“真的?走,梅姑娘请喝茶!”赵舒城不耐烦地说:“要去你去,我可没心思跟个戏子喝茶。”霍啸林从腰间拽出一个手绢,打开,里面是一只金镯子:“你看,求亲的礼我都备好了,今天有机会见面,那就是老天爷长眼啊!你可是我的同窗好友,你给我壮壮胆子,当个见证人!”
本楼来自:智慧人生开发版欢迎第246位访客 当前21篇回复   发表于2018-10-11 20:46:04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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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0:51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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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舒城无奈,只好返身随了霍啸林进去。片刻,梅姑娘推门而入,霍啸林连忙站了起来,她只看了一眼,没理他,转向赵舒城:“这位,可是赵公子?”赵舒城一愣,不解其意。霍啸林答道:“啊--是,这是赵公子,赵舒城,我的同窗好友,是我约他一起来的。他今天来吧,主要是给咱们当个见证人,我……”他说着就从身后拿出了手绢包着的金镯子。梅姑娘仍然没理他,说:“赵公子,民女阿梅想求见令尊赵司令,可否请赵公子代为引荐?”赵舒城和霍啸林都愣了,相互对视。
12.西阳赵司令府日内
赵金虎大踏步而来,侯学问跟在身后。梅姑娘袅袅婷婷地起身,面带微笑。赵金虎愣了,回头说:“混蛋东西,是个漂亮姑娘,你怎么没告诉我呀?”侯学问点头哈腰。梅姑娘深深鞠躬:“民女阿梅见过赵司令。”赵金虎打着哈哈:“不用客气,你是我儿子的朋友,找我有什么事啊?”梅姑娘说:“我与赵公子只一面之缘,哪敢称朋友,只是想见司令又没门路,迫不得已才求了赵公子。”赵金虎心里奇怪了:
“想见我?”梅姑娘笑道:“是啊,听说赵司令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,民女仰慕已久。
自古英雄爱美人,我听说赵司令府上有四位夫人进门之前和我是同行。民女阿梅自幼学戏,唱着唱着就不年轻了,要是能在未老之前给自己寻个好归宿……只是不知道,阿梅有没有先前那四位姐姐的福分?”赵金虎倒吸一口凉气,又惊又喜。侯学问在一旁眼珠子乱转。
13.西阳赵司令府院落日外
侯学问快步跑出,高喊一声:“备车,送客--”梅姑娘款款款地走了出来。
霍啸林迎上前:“啊啊--不用麻烦了,我陪梅姑娘走回去就行了。”侯学问一板脸,没等他说话,赵金虎的大嗓门就从里屋传了出来:“用得着你陪?”霍啸林连忙缩身,赵金虎快步来到他身旁:“臭小子,刚才梅姑娘说你天天去捧她的场?”霍啸林嚅道:
“是……”赵金虎说:“明儿个不许去了!”霍啸林应道:“啊--”赵金虎提高声音,斥道:“啊个屁啊!从明儿个起,梅姑娘的戏,本司令全包了。”
赵金虎说完不再理睬霍啸林,一把把赵舒城搂在怀里:“儿子,我儿子十来年没回西阳,孝顺了,回来就帮你爹找了这么个大美人!”赵金虎压低声音说:“嘿,比你之前那几个小妈都俊。”转而哈哈大笑:“日子定下了,下月十二,咱们家办喜事!”赵舒城迷惑地说:“什么喜事?”赵金虎用手指点正走过来的梅姑娘:“我还没说明白?见过你八娘!”赵舒城傻了,霍啸林更是张大了嘴。梅姑娘无视霍啸林的存在,袅袅婷婷地来到赵金虎和赵舒城面前,行礼,说道:“赵公子,多谢引荐。
司令,下月十二,我等您的花轿。”
梅姑娘走了,百爪挠心的霍啸林干张着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此刻,赵金虎在他脑海里已经死了几十遍了。他正发愣着,赵金虎大喝一声:“臭小子!”霍啸林给吓得一激灵,连忙倒退两步,赵金虎上前指着他的鼻子:“刚才的话你记住了,再敢去戏园子捧我八姨太的场,我敲碎你的脑袋瓜子!”霍啸林吓得屁滚尿流。
14.西阳茶楼日内
霍啸林和赵舒城对坐在茶楼里,像两尊泥像。二人抬头,互相看着对方,突然同时一拍桌子,指着对方。两人都顿住了。霍啸林怒道:“你,你先说。”赵舒城骂道:“霍啸林你混蛋,带我去听戏,又给我听出个八姨娘来!”霍啸林骂道:“你爹混蛋!他强抢民女,恶贯满盈,你想想你之前那四个戏子小妈,哪个不是戏班子的头牌?到了西阳没唱几天就被你爹霸占了!我的梅姑娘指定是迫不得已,她觉得自己已经深入虎穴,逃也逃不了了,才主动要嫁给你爹。她是为了保命!”赵舒城说: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这都什么年代了?我爹又不是阎王!”霍啸林说:“你爹是活阎王!半个月前你爹平了宋家寨,把宋大个子和他四个儿子全砍了脑袋!”赵舒城说:
“那是他们犯了法!”霍啸林说:“你也是西阳老家,宋家寨没地的老百姓为了生计,聚到一堆开荒种地,打打野物,采采药材,好歹能活命,结果就被你爹定了是土匪,就给杀了!”赵舒城说:“土匪就是土匪,我爹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霍啸林说:“他收捐收税总得有个幌子吧!这剿匪的捐收了十年了,咱们西阳附近哪儿有土匪?有人联名请命让你爹免了这剿匪的捐,结果带头请命的被你爹打成残废……你说,你爹不是活阎王?他成天这么杀人,梅姑娘能不害怕吗?”
15.西阳赵司令府夜内
赵金虎把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,一脸的不高兴,六个花枝招展的姨太太陪着吃饭,没一个敢出声。赵金虎黑着脸:“怎么着,出去晃荡了一圈,毛就长齐了?居然敢管起老子来了!”赵舒城耐心地说:“我不是要管爹,那宋家寨是民非匪,西阳县的老百姓都心知肚明,你这不叫乱杀无辜?”赵金虎说:“屁话!你一走十来年,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土匪?山是我的山,他们随便开荒打猎挖草药,又不纳税,就是匪!”赵舒城说:“你是怕没匪可剿就收不上剿匪的捐吧!”赵金虎有点恼了:“是又怎么样?弄不来银子老子拉起这么一大摊子人马喝西北风啊!”赵舒城说:“难怪省城每天都有学生们上街游行,打到反动军阀,这个国家掌握在你们这些人手里,是国家的灾难!”赵金虎把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,瓷片飞溅:“你说什么呢你?”
二姨太看准时机,连忙起身拉住赵金虎:“司令,您别动气,大少爷好不容易回来的。大少爷,你也太不懂事了,回来就惹你爹生气。”所有的姨太太跟通了电一样,集体发难:“就是啊,大少爷,你可得懂事。”“就是啊,大少爷,可别惹司令生气。”“就是啊,大少爷,少说几句吧。”“就是啊,大少爷,好不容易吃顿团圆饭,别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的。”赵金虎满耳聒噪,怒道:“都给我闭嘴!老子跟我儿子说话呢,用得着你们插嘴,都给我滚!”
16.西阳戏园子内房间夜内
正在卸妆的梅姑娘发现窗子被人轻轻地敲动,皱了皱眉头,走过来打开窗子,窗外露出霍啸林的脑袋。他扒在墙头上,喘着粗气。梅姑娘说:“霍家大少爷,你这是干什么?”
霍啸林一脸诚挚,恳切地说:“我就是想问问梅姑娘,自从你到西阳,我天天都来捧场,对你有情有义,你看出来了没有啊?”
“看出来了又怎样?”梅姑娘说。
“我知道,你嫁给赵金虎是迫不得已。咱们私奔吧,逃出西阳,赵金虎就不能把你咋样了!”
“我听说你是霍家的独苗,家大业大,你要跟我私奔?”梅姑娘有些惊异,颇感兴趣地问道。
“对,其实我今天带着同窗好友赵舒城来,就是想让他给我壮胆,我要向你求婚。”
梅姑娘眉头微蹙:“向我求婚?”
霍啸林迫不及待地说:“对呀,梅姑娘,我想娶你!”
“来世吧!”梅姑娘冷冷地说道。
“不行!求亲的礼我都备好了,不管你答应不答应,我都得送给你!我可是把祖传的金锁化了,才为你打的这只镯子,你收着。”说到激动处,他就去掏兜,忘了自己正悬在空中,一松手,立刻失衡。
梅姑娘轻声惊呼:“哎,霍大少爷!”霍啸林陡然醒悟,连忙去抓窗台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手只在窗台边上搂了一把,没扒住,只听咣当--扑通,掉了下去。
梅姑娘冲到窗台前,眼见霍啸林落地,惨叫着。她轻声询问:“霍家大少爷,你没事吧?”
霍啸林呻吟着:“估计腰没折腿也折了,梅姑娘,看在我一片痴情的份上,就跟我私奔吧,这是我给你打的镯子,你要是不收下,这一辈子我都好过不了。”
霍啸林把手帕打开,高高地举着镯子。梅姑娘有些感动,但很快,她的神色变得冷峻,回头向屋里的方向望了望,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:“霍家大少爷快跑,当兵的听见动静来抓你了!”
霍啸林惨叫一声,一骨碌爬了起来,撒腿就跑,身影消失在戏园子后墙根胡同的夜色中。
17.西阳霍家厅堂夜内
霍绍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霍啸林习惯性地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霍绍昌怒道:“我霍家,诗书济世,耕读传家;他赵家,不学无术,横行霸道。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这个道理你不懂吗?我霍绍昌的儿子,怎么能跟他赵金虎的儿子厮混在一起,而且一混就一整天,大半夜你才回来?”霍啸林表情木讷,魂魄已不知在何处神游。霍绍昌喝道:“从今以后不许再见赵舒城!”说着,他又一巴掌拍在桌上,声音响脆。
霍啸林惊醒,连忙去摸眼镜:“这两天书读多了,眼神儿越发不济。哎,我的眼镜呢?”他这才想起眼镜已经被扔了,懊悔不已:“眼镜呢……”
霍绍昌大失所望:“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滚回房里睡觉去!”
18.西阳茶楼日内
霍啸林和赵舒城又凑到了茶楼里。霍啸林把整个脸都拧成了个问号:“你是说……咱俩去贴无头帖子?”
赵舒城信心满满地说:“对,不能再由着他赵金虎胡来了!为了全西阳的人民,我们必须这样做!”
“可是……要是让你爹知道了,他可是要杀人的!”
“怕什么?我是他儿子,要杀让他先杀我!”赵舒城毫无畏惧,霍啸林有些犹豫。
“不要这么悲观,只要咱们把帖子贴满西阳城,肯定能把全城的人都鼓动起来,就算我爹真的是活阎王,他还能把全西阳的人全杀了?那个时候,全城上下团结一心,不由得我爹他不低头认错!我意已决,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,斗争决不能只停留在嘴上,从今夜开始,你我一起行动!”
“我……不行,这要是让我爹知道了……”霍啸林退缩着。
赵舒城突然说道:“想想梅姑娘。”
“啊,这里边有梅姑娘什么事啊?”
赵舒城说:“一旦我爹低头认错,民主将来到西阳,民权将回到人民的手中,那个时候,梅姑娘还会因为害怕军阀赵金虎而要给他当小老婆吗?那个时候,我就再陪你去向梅姑娘求亲,我相信,你一定会成功!”
霍啸林张大了嘴,半晌,突然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,茶具哗啦啦直响:“干啦!”

1.西阳县街道夜外
阒无人际的街道上,赵舒城趁着漆黑的夜色,抱着一大堆布告,潜身形而来,霍啸林拎着糨糊桶紧随其后。偶尔有巡夜的兵丁经过,赵舒城和霍啸林迅速潜入黑暗中,赵舒城镇定地观察着,霍啸林浑身颤抖,大气儿不敢喘,满脸憋得通红。兵丁们的脚步声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巡夜的兵丁消失在夜色中,赵舒城说了声“走”,一个箭步蹿了出去,却发现霍啸林没有跟上,回头催促:“走啊?”还是没动静,赵舒城说:“孔子曰杀身成仁,孟子曰舍生取义!我们是替西阳黎民百姓讨回公道,是为了大仁大义,何惧牺牲生命!霍啸林,你出尔反尔,临阵脱逃,算什么男人?自古美女爱英雄,就你这副德行,梅姑娘会喜欢你?别做梦了!”一听梅姑娘,霍啸林又犹豫了。赵舒城向他伸出手:
“把糨糊桶给我,你不干拉倒,我一个人干!”
霍啸林说:“干!谁……说不干了,可这么干不行。你想啊,你是赵金虎的亲儿子,万一咱俩都被抓了,他肯定砍我的脑袋不砍你的脑袋呀。”赵舒城又要急,霍啸林连忙伸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:“我是这个意思,咱俩义结金兰吧!”
赵舒城说:“拜兄弟?”
“对呀,你我成了义兄义弟,真要出了事,你爹多少能给点儿面子。”
赵舒城笑道:“好主意!你我从小在一块读书,早就情同兄弟了,拜!”
趁着月色,两人跪倒在关帝庙中。赵舒城慷慨激昂地说:“我,赵舒城,今日与霍啸林结为兄弟,从今以后有福同享,有难……”他发现霍啸林没有动静,就问道:
“怎么了?”
霍啸林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比你大一岁,我是兄,你是弟,得我先……”赵舒城说:
“噢,对,你比我大一岁,你先!”霍啸林说:“我,霍啸林--该你了。”赵舒城无奈,只能跟着说:“我,赵舒城--”
“我二人今日结为兄弟!”
“我二人今日结为兄弟!”
霍啸林大声说:“只求生死关头,相互保命!”赵舒城说:“也是,能在生死关头相互保命的,那便是兄弟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该你了。”
赵舒城又跪在了地上,大声说:“只求生死关头,相互保命!”
霍啸林说:“关圣帝老爷在上,兄霍啸林。”
赵舒城说:“弟,赵舒城。”
霍啸林说:“叩首--”两兄弟整齐叩首,月光中的关公凛然注视着这一切。
不久,月色中,两个黑影如鬼魅一般,在西阳的胡同小巷出没,一个在墙上刷糨糊,一个贴布告。赵舒城一边贴一边还念着:“反动军阀赵金虎,刮地三尺,横征暴敛……”
2.西阳县街道晨外
布告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,有个读书人模样的念着:“反动军阀赵金虎,刮地三尺,横征暴敛,草菅人命,恶贯满盈,自封保安司令之名,实为人民公敌。”另一处布告张贴处也围了很多人,有几个小学生胆大,念出声来:“苛政猛于虎,打虎要靠英雄多,唤西阳父老同心协力,斗争军阀……”不一会儿,一队兵冲散人群。领头的走上前,撕下告示,凝神看着,神色惊慌。当兵的用枪托、皮鞭驱赶着看热闹的人们。
茶楼里,品着茶的霍啸林摇头晃脑:“唤西阳父老同心协力,斗争军阀,抗苛捐杂税,拒滥杀无辜,胜利将永远属于人民!”
赵舒城鼓掌激赏:“好!霍啸林,四书五经没白读,这帖子写得言简意赅,连没念过书的老百姓都能听得懂!”
霍啸林有些洋洋得意:“那是,你大哥我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!”
“看你这副德行。”赵舒城笑道,双手抱拳,恭敬地说:“大哥,这一夜,您辛苦了。
赵金虎肯定得派当兵的去撕告示,咱们不怕,明天晚上接着贴!”
霍啸林端着大哥的架势,得意地说:“就依兄弟的。”
3.西阳赵司令府日内
赵金虎勃然大怒,将告示攥成一团,砸在师爷侯学问的脸上。侯学问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赵金虎怒道:“一连三天了,他奶奶的到底是谁干的还查不出来,你是个吃货啊!”
侯学问说:“我罪该万死,罪该万死!虽然还没有查出来是谁干的,但至少可以肯定,必然是对缴税纳捐心怀不满之人。”
“屁话!不是心怀不满之人,难道是我赵金虎的小老婆!”六个姨太太笑得花枝乱颤。赵金虎骂道:“笑个屁呀,全滚!”六个姨太太扭着屁股走了。
“司令放心,我已经布好耳目,您再多给几天,我保证把主犯给您提溜出来!”
赵金虎说:“你还想要几天啊,就一天!明天天黑之前我要见不着贴告示的正主儿,就砍下你的脑袋瓜子挂到城墙上去!”
4.西阳霍家厅堂日内
霍绍昌正襟危坐,神色凝重,几名乡绅围坐在一旁。一名年老的乡绅说:“这无头帖连贴了三天,全县上下民心大振,这时候要是有人站出来,必定一呼百应,我们几个这才商量前来请霍先生。”
一名年纪轻点的乡绅说:“霍先生是前朝举人,儒林魁首,学问好,有担当。
咱西阳县,您和他赵金虎向来是一文一武,平起平坐,这时候您不出头谁出头啊?”
众乡绅纷纷说:“是啊,西阳父老请霍兄出头,带着大伙扳倒他赵金虎!”
霍绍昌沉默不语,思忖良久,双手抱拳:“承蒙各位抬爱,实在是惭愧,在下一介书生,人微言轻,能做得了什么?如今乱世,但求关起门来清清静静地读点书,做做学问。你们说的事,实在爱莫能助,各位,请回吧。”说着,他端起茶杯。管家立刻高喊:“送客--”
年轻的乡绅激动地站起身来,说:“霍先生,您可别忘了,二十年前他赵金虎可是霍家的家奴,现如今他疯狗一样四处咬人喝血,您不该不管啊!”
霍绍昌把茶杯重重地墩在桌上:“张员外,二十年前的事就请您不要再提了。”
5.西阳霍家老太太房夜内
霍绍昌亲自为霍白氏按摩着残疾多年的腿。霍白氏说:“儿子,我听说这些天街上有热闹?”
霍绍昌叹道:“可不,有人连续三天贴了无头帖子,骂得赵金虎体无完肤。多行不义必自毙,西阳百姓民心所向,斗倒赵金虎指日可待!”
霍白氏不屑一顾地说:“民心斗倒枪子儿?我七十多岁了,这种事儿,压根没听说过。”
“娘,您是没看到那无头帖,写得好啊,全县上下都在传颂。真不知是哪来的英雄豪杰,这胆识,这文章,倒有点儿像年轻时的我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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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1:11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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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甭管哪来的英雄豪杰了,看好你那混蛋儿子是真的,他可没听你的话,每天跑出去跟赵金虎的儿子鬼混,连着三四宿都没回家睡觉了!”
霍绍昌惊疑,转而忧惧,布满杀气:“什么?这个不争气的东西,我非打折他的腿!”
竹帘之后,樱桃儿听了对话,心头一揪,很明显,她担心霍啸林又要挨打了。
6.关帝庙夜内
霍啸林得意洋洋,神情极其夸张:“孙子曰,上兵伐谋……”
赵舒城说:“等会儿,你还读了孙子兵法?”
“那是,那是,我都是把论语放上面,孙子兵法放在下面,偷着读的。我告诉你,要想打败敌人,你得用谋略,动脑子!你想啊,咱连贴了三天帖子,敌人必定有所防备,尤其是今夜,街上的眼线少不了!孙子还曰,实则虚之,虚则实之。今夜,咱们得玩虚的,帖子,不贴了!”
赵舒城说:“不行!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斗争!一点儿风险都不敢冒,那叫什么斗争?明天看不到帖子,西阳的百姓就会觉得我们怕了,我们怕了他们就会怕,没有勇气怎么能打倒反动军阀?今夜的帖子一定要贴,不然,我们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“赵舒城,我是兄你是弟……”他想不出词来,一转身,跪倒在关公像前:“关老爷呀,天下所有结拜的兄弟都拜的是您,三天前我与赵舒城义结金兰,我是兄,他是弟,可他现在不听我的话,您可得给我做主啊!我这当兄的不能白当,我不能让弟弟去冒险……”
“你就是个胆小鬼,你不去我去!街上不是有眼线吗,今天我贴到赵金虎他家门口去!”赵舒城说着拎着浆糨桶扭身就走,霍啸林回头望去,坏笑着。他转过头来向关公像抱拳:“关老爷,谢谢您啊,您真好使,我一拜您他就自个儿去了。其实我不是怕被抓着,我霍啸林可不是书呆子,我动若脱兔身轻如燕,当兵的抓不着我!今儿晚上不能跟他一起去贴无头帖子,那是因为我是有另一桩要紧的事要办。
告辞啊,告辞!”
7.西阳戏园子夜外
戏园子门口站着几个大兵。霍啸林进了戏园,绕到后墙,捋胳膊挽袖子,将长衫的大襟也系在了腰间。他看了看三楼一扇亮着灯的窗,运足了气,飞速跑向墙,脚蹬墙面,奋力向上爬着,借助窗台、砖缝,他很快就将两只手搭在了三楼的窗台之上。他扒稳了窗台,喘息着,腾出一只手来,理了理头发,深吸了几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些。他伸手敲了几下窗户,没有人回应,压低声音呼道:“梅姑娘,我算好了时辰,这个时候刚好散戏,您正在里边梳妆吧。霍啸林冒死前来,请梅姑娘打开窗户让小生一诉衷肠……”
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:“我在这儿呢。”霍啸林循着声音扭过头去,发现梅姑娘的身影出现在戏园子后墙根里。他看了看亮着灯的窗户,思忖着,说:“梅姑娘--啊--”霍啸林没抓稳,又一次从三楼掉了下来,屁股摔在地上,狼狈不堪。
梅姑娘快步走上前说:“霍家大少爷,你没事吧?”霍啸林想了想,忍住疼痛,运足力气,一个鲤鱼打挺,却没起来。他一咬牙,呀的一声,又一个鲤鱼打挺,起来了。
梅姑娘说:“霍大少爷好身手。”
霍啸林讪讪地说:“那是,我霍啸林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。”梅姑娘忍不住笑了。
霍啸林觉得自己有点不正经,连忙调整状态,掸去身上尘土,抱拳说:“霍啸林冒死前来,请梅姑娘听小生一诉衷肠!”梅姑娘呆呆地看着,不知他何意,霍啸林痴了。
他发现梅姑娘并没有上戏妆,便放下双拳:“梅姑娘,这个时辰戏应该刚散,你怎么没扮妆啊?”
“那天赵司令不是跟你说了,下月十二之前我的戏他全包了,今晚他没来,我唱给谁听?”霍啸林脸色顿时委顿下来。梅姑娘说:“你我倒是心有灵犀,我就想着你今天会来找我,就早早地从一楼的窗户跳了出来,在这儿等你。你也知道,赵司令派当兵的在戏园子门口站岗,走大门,我也不方便。”
梅姑娘柔情似水的话语让他觉得浑身轻飘飘的,赶忙说:“梅姑娘专门在这等我,你也有衷肠要诉?”
梅姑娘说:“咱俩不能就站在这儿说吧,你知道我才来没几天,人生地不熟,你带我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吧!”
“啊……”霍啸林高兴得怦怦跳,却想不出一个可以去的地方。
8.关帝庙夜内
梅姑娘没想到来的地方是关帝庙,便说:“怎么带我来这儿?”
霍啸林难为情地说:“这儿安全,你不知道,最近有人贴无头帖子,那赵金虎派了不少眼线,我要带你去茶楼饭馆子,万一被赵金虎的狗闻见味儿,那岂不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家?”梅姑娘说道,“霍家大少爷应该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吧,这么晚了我一个姑娘家说让你找个说话的地方,什么意思你不懂吗?”霍啸林一听傻了。“你不是说冒死相见想一诉衷肠吗?你的衷肠我知道,你喜欢我,对吧?带我回家,今夜我便给了你……”
霍啸林痴了,天空中仿佛有花瓣飞舞,他把梅姑娘搂在怀里,梅姑娘娇羞不已,而他心猿意马,如狼似虎,急不可耐……他兴奋无比地说道:“此话当真?”
梅姑娘说:“带我回家。”
霍啸林激动地跪在关公像的面前:“关老爷呀,你可真是显灵啦!”他起身拉住梅姑娘的手就要往外走,走两步就又停住了,回过头来看着梅姑娘:“我……”
梅姑娘说:“怎么?你嘴上说的是假,心里不喜欢我?”
霍啸林怯怯地说:“不是,我……”
“怕我是个戏子脏了你霍家大少爷的名声?”梅姑娘幽幽地说。
“不是,我……”霍啸林似有难言之隐。
梅姑娘不耐烦地说:“你就直说吧,带不带我回家?”
霍啸林小声嘟囔着:“我……家教严……”
“什么?”梅姑娘哭笑不得。
“不瞒梅姑娘,我家教太严了,这么晚了,我带你回家……我带不回去呀!这要是让我爹我奶奶知道了……”
“噢,是这样,那算了,我回去了。”
“别!”霍啸林着急地说,可梅姑娘已经走了,他跪倒在地,喊道:“梅姑娘--”
梅姑娘停步转身,说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霍啸林说:“若蒙不弃,小生霍啸林愿带梅姑娘私奔,逃出西阳城,从此天涯海角,你我朝夕相伴,如何?”梅姑娘说:“家教那么严,你敢私奔?”霍啸林说:“敢!其实也用不着天涯海角,真到了天涯海角准保没吃没喝的。我听说大上海是个好地方,夜里比白天都美,我们就去大上海,如何?”梅姑娘仿佛心动了,目光里充满了憧憬。霍啸林站起身来,拉住她的手:“走!
我们现在就走!”
梅姑娘笑了:“谁说要跟你私奔了,下月十二是我的好日子,我还等着坐赵司令的花轿。”
霍啸林说:“不能啊,梅姑娘,我知道你那全是被赵金虎逼的,可是现在你不用怕他了,每天夜里都有人在贴帖子声讨他:反动军阀赵金虎,刮地三尺、横征暴敛、草菅人命、恶贯满盈,自封保安司令之名,实为人民公敌。苛政猛于虎,打虎要靠英雄多,唤西阳父老同心协力,斗争军阀,抗苛捐杂税,拒滥杀无辜,胜利将永远属于人民!”霍啸林一口气把无头帖子的内容背了出来。“梅姑娘,等我们胜利了,斗倒了赵金虎,你就不用嫁给他当小老婆了!我们霍家三媒六聘,明媒正娶,下月十二,我爹要续弦,咱们跟我爹一起办喜事!”
梅姑娘笑得前仰后合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啊,对了,你怎么把帖子背得这么熟,不会是你写的吧?”霍啸林不敢回答。“三媒六聘,明媒正娶?”梅姑娘嘴角微微笑了一下,“来世吧……”说罢,她的目光变得凄婉起来。
9.西阳霍家院落夜外
霍啸林垂头丧气地走来,突然,角落里闪出樱桃儿的身影,她冲他招着手。霍啸林气不打一处来:“干吗啊,有话快说!”樱桃儿无奈,只好跑上前来。霍啸林连连退着:“别过来,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可就喊啊!今儿我可没掐你,这大半夜的你想干啥?你马上就要给我当小妈了,还要调戏本大少爷不成?”
樱桃儿止步,焦急而无奈,霍啸林甩着胳膊向前走,不搭理她。樱桃儿不远不近地跟着,万般无奈,只得开口:“大少爷,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家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不回家去哪,睡窑子去,你好跟死老太婆告状,一顿家法打死我,你再给我爹生个儿子就能独霸家产了,是不是?”
樱桃儿说:“大少爷,你跟赵金虎儿子混在一起一宿一宿不回家的事,被老夫人知道了!”
霍啸林回过身说:“准是你告的刁状,最毒妇人心,你说吧樱桃儿,你算计着我们霍家的家产算计多少年了?”
樱桃儿说:“你冤枉我我不怪你。大少爷,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,老夫人可把这事告诉老爷了,老爷说要打折你的腿!”
“折就折呗,反正也不能私奔了,要腿还有什么用?最好直接打死我,也算成全你了。”
“哎呀,大少爷,你……”樱桃儿突然发现什么,瞪大了眼睛。霍啸林从她的眼神中意识到什么,一转头发现手持家法的霍绍昌正带着四名拎着木棒的家丁匆匆而来。霍啸林立时浑身颤抖,嘴里还嘟嚷着:“爹,这些日子书读多了,眼神儿越发不好使了,经常眼睛疼,眼镜还丢了……”
霍绍昌脸色气得铁青。樱桃儿也吓坏了,急得不知如何是好,低声提醒道:“大少爷,老爷真动了气,你可万万别逞强,能躲就躲,能跑就跑,保命要紧!”
没等霍啸林反应过来,霍绍昌用手点指着大声喝道:“畜生,你回来正好,今天不打折你的狗腿,我愧对霍家祖宗!来人,把他绑了!”
霍啸林大喝一声:“慢着!”刚要冲上来的四名家丁停下脚步。霍啸林说:“你们几个可都想好了啊,我可是大少爷,我爹一时糊涂说要打折我的腿,你们要是当了帮凶,回头我爹后悔了,可吃不了兜着走!”
四名家丁被吓唬住了,相互对视。霍绍昌喝道:“混账!你们还拿不拿我当老爷?
把他绑了,双腿打折,我赏你们每人十块大洋!”
四名家丁目目相觑,不知所措。为首的走上前,说:“大少爷,对不住了!”
四名家丁就要上前动手。霍啸林耳畔响起樱桃儿的话:你可万万别逞强,能躲就躲,能跑就跑,保命要紧!他大喊一声:“等一等!”
四名家丁和霍绍昌都盯住了霍啸林,他脸色突然一转,目光看向霍绍昌的背后:
“奶奶,您怎么能下地走了?”
霍绍昌一愣,连忙回过头去。四名家丁也都回头张望。霍啸林看准时机,一扭身撒腿就跑。霍绍昌发现中计,怒不可遏:“追!今天非打折他腿不可!”
樱桃儿上前扑倒在霍绍昌面前:“老爷,求你了,饶了大少爷吧!”
四名家丁追了几步又停住,看着霍绍昌。霍绍昌绕过樱桃儿,喝道:“追!”
樱桃儿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大腿:“老爷,咱家就这么一个少爷,您手下留情,手下留情啊!”
无论霍绍昌怎么用力,也甩不开樱桃儿的手,霍啸林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霍绍昌无奈,将家法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10.西阳茶楼日内
霍啸林头杵在胳膊上打盹,脑袋扎到桌上,猛然惊醒,揉着头,嘟囔着:“唉,困死我了。”
赵舒城趴在茶楼窗前向外张望着:“你昨天又没跟我一起行动,你有什么理由困?”
霍啸林想了想,不想解释,便说:“你陪我聊会儿我就不困了。”
赵舒城说:“没心情。”
“一大早上的你就站在那往窗外看,看什么呢?”
“已经四天了,昨天我亲手将告示贴在了赵金虎家的大门口,斗争得也够彻底了吧?可是……你看看这平静的街道,整个西阳城好像什么反应也没有啊!”
“爱有没有吧,你要不跟我聊我可先睡了啊。”霍啸林干脆将头埋在胳膊下,睡了起来。赵舒城冲上前来,用手狠狠地砸在桌上。霍啸林给吓了一跳:“哎,干什么?”
“民智不开,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只知道麻木地忍受,你,就是懦弱的中国人的代表!”霍啸林龇牙咧嘴,看着一本正经的赵舒城,无话可说。赵舒城慷慨其词:
“我明白了,斗争需要领袖,我要到街上去,像中山先生当年推翻腐朽的清王朝一样。
有人振臂高呼,才会有人随声附和!”
赵舒城从茶楼冲了出来,不远处刚好有个小广场。他从怀里拽出一份布告,登上高台,大声地呼喊着:“西阳的父老乡亲、兄弟姐妹们,连续四天贴出的帖子,你们看见了没有?”街上的人听到喊声,纷纷驻足,围拢过来。赵舒城手指布告,大声地念着:“反动军阀赵金虎,刮地三尺横征暴敛,他搜刮的是民脂民膏,掠夺的是你们的血汗!谁给了他权利?国家是人民的!人民应该团结在一起,跟反动军阀斗争!”
路人纷纷议论:“这后生是谁?”有人说:“好像是赵金虎的儿子?”有人答道:
“胡扯吧你,哪有儿子骂爹,造爹的反!”
霍啸林挤过人群,神色焦虑,喊道:“赵舒城,快下来,咱们走吧!”赵舒城侧过身,压低声音:“要走你走,今天我已下定决心,用我的生命去斗争!”
有人认出了霍啸林:“嘿,旁边那个好像是霍举人的儿子。”有人说:“没错,没错,叫霍啸林,我认识他!”
赵舒城神色激昂:“父老乡亲们,苛政猛于虎!兄弟姐妹们,打虎要靠英雄多!
人心齐,泰山移,胜利将永远属于人民!”有人轻轻鼓起了掌,慢慢地,掌声四起。
霍啸林不由得高兴起来,赵舒城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,他用更大的声音喊着:“西阳的父老乡亲们,只要我们同心协力,就不怕他赵金虎手里的枪!国家是人民的国家,三民主义不是空头口号!用最大的声音把你们的心里话喊出来,会有人给你们做主的!别看咱们西阳山高水远,县城上面有省城管着哪!”
围观的老百姓们越来越多,喝彩声此起彼伏,霍啸林的胆子也大了起来,附和道:
“对,省城上面还有国民政府呢,他赵金虎手再长,岂能一手遮天?”高处的赵舒城朝他望来,握紧了拳头向他示意。霍啸林也朝着高处的赵舒城握紧了拳头。
11.西阳霍家日外
“爹--”霍啸林高喊着一路奔跑而入。霍绍昌拍案而起,怒喝:“畜生,你还敢回来?家法!”霍啸林跪倒在地:“爹呀……儿子闯了大祸,你快救我的命啊!
儿子鬼使神差,犯下大错,脑袋要搬家呀。爹,看在儿子从小没娘的份上,求爹想想办法保我这条小命吧!”
“那些无头帖子,真的是你贴的?”霍绍昌问道。
霍啸林嗫嚅着:“我和赵舒城一起。”
霍绍昌倒退两步,打量着他:“起来!”霍啸林跪着不敢动。霍绍昌上前两步,双手将他托了起来。霍啸林怕挨打,吓得直往后退。霍绍昌抱拳说:“光宗耀祖啊!
啸林,你不愧是我霍家子孙,今日你就是西阳城最大的英雄豪杰!站好了,老夫这厢有礼了!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霍啸林下意识地躲到一旁,说:“爹,您是我爹,这可使不得!”霍绍昌上前拉住他的手说:“真是人不可貌相,往日在家里看下人杀只鸡你都会做噩梦,居然能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来,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!”霍啸林哭丧着脸说:“爹,您先别夸我了,我这脑袋要搬家啊!”
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,管家跑了进来,说:“老爷,不好了,来了好多扛枪的兵,说要抓大少爷!”霍啸林有些慌张,双腿颤抖起来。霍绍昌说:“啸林别慌,先到你奶奶屋里躲一躲。”
霍啸林刚离开,侯学问就带着一队兵冲了进来。霍绍昌上前拦住,侯学问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呦呵,霍举人,你还四平八稳,跟没事人似的呢!”
霍绍昌说:“君子坦荡荡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。张牙舞爪地来了几个当兵的,我难道就该怕你们不成?”
侯学问喝道:“你儿子贴无头帖,造谣惑众污蔑赵司令,死罪!把人交出来!”
“我儿子?”霍绍昌故作惊讶地说。
“对,霍啸林!”
霍绍昌说:“他好几天没回过家了。自从赵司令的公子回到西阳,这个兔崽子每天就和他在一起,回去问你家公子吧!”
“别听这老学究胡说八道,搜!”侯学问带着八个持枪的大兵冲进老太太房外间。
霍绍昌跟了进来,快步拦住:“姓侯的,这是家母的住处,放规矩点。”
侯学问说:“我知道你有个瘫痪的妈,我现在怀疑你儿子就藏在这儿,你给我让开,我要搜!”霍绍昌喝道:“家母的内室,万万不能搜!”侯学问顺手从一名大兵的手里抢过长枪来,拉动枪栓顶在他的胸前:“让搜不让搜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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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1:27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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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桃儿从里间出来,见此场景,吓得一声惨叫,冲上前来:“老爷,老夫人有话,让您可千万别跟当兵的讲理。”霍绍昌死死地盯着侯学问:“姓侯的,你也是读书人?”
侯学问说:“是又怎么样?我书读得没你好,没中过举人,现如今赵司令请我当师爷,我吃着司令赏的饭就得给司令当好差。霍绍昌,你要是不让我搜,我就搂枪子儿了!”
霍绍昌刚要动怒,樱桃儿吓得赶紧上前拉住他:“老爷,让他们搜吧,老夫人说让搜!”
侯学问带着兵冲进里间,霍白氏一见,吓得用双手捂住了脑袋。侯学问命令道:
“给我搜,搜仔细了!”大兵们翻箱倒柜,一无所获。霍白氏睡的是一张大炕,侯学问发现她盖着被子的身体有些臃肿,就起了猜疑,走上前说:“别搜了,就在这老太婆被子里边盖着呢。”霍绍昌闻言脸色大变,霍白氏的脸色更是难看。侯学问说:
“老太婆,快让你孙子钻出来吧!”
“啊?这……”霍白氏故作迷糊。
“哼,他要是不自个儿钻出来,我就只能掀了你的被子了!”
霍绍昌大怒:“姓侯的,你欺人太甚!”
“秉公执法,迫不得已!”
“我霍家岂能受如此欺凌?”
侯学问说:“霍啸林,你还不自己钻出来,我就只能掀了这老太婆的被子!”
霍绍昌怒道:“霍某虽是个读书人,可你若敢羞辱家母,我就跟你拼命!”侯学问将枪顶在他的胸前:“那我就让你尝尝枪子儿的厉害!”霍绍昌怒目圆睁,霍白氏连忙说:“哎哟哟,哎哟哟,儿子,你这是何苦,你娘我穿着裤子呢,再说了,我这么大岁数的老棺材瓤子了,你犯得着跟这群牲口拼命吗?不就是要掀了我的被子吗,来,祖奶奶自个儿掀给你们看!”
“娘,不要!”霍绍昌大惊。可已经来不及了,霍白氏一伸胳膊,把被子撩到一旁,腿边是一个木桶一个木盆,一股臭味扑鼻而来,士兵们纷纷捏住鼻子。霍白氏拿起桶盖子比划着:“我本来要上个厕所,你们不让,这尿桶屎盆子都端炕上来了。
你们要找谁,霍啸林是吧,快把这小兔崽子给我找来!霍家以孝治家,他爹为了让他懂得什么叫孝,指定他每天亲自来给我端屎倒尿,可这小兔崽子,四五天没来了,我这屎盆子尿桶都满了!”霍绍昌连忙说:“母亲大人恕罪,都怪儿子教子无方。”
一个士兵说:“侯师爷,这太臭了,尿桶里边可藏不住人啊。”侯学问一言不发,转身就往外走,大兵们也逃似的跟着离开了。霍白氏也觉得臭,连忙将屎盆子和尿桶都盖上,瞪了一眼樱桃儿:“还不快去把门插上!”樱桃儿会意,到外间去关门。
霍白氏拿起拐杖,在炕沿敲了敲,发出空空的声音,炕席的一块板子被顶了起来,霍啸林钻出头来:“奶奶,您这地儿臭死了!”霍白氏抡圆了拐杖狠狠地抽在他的脑袋上,打得他嗷嗷直叫。“小兔崽子,你还嫌臭!你不是吹嘘自己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吗?惹了祸你往家里跑什么?害得我这么大岁数了还丢人现眼,早知有今日,打小我就该掐死你!”
霍啸林一脸的委屈。霍绍昌说:“还不下来给你奶奶叩头,谢她老人家的救命之恩!”霍啸林顾不得疼,连忙起身,蹦下地,跪倒:“祖母大人,孙儿霍啸林谢谢您救命之恩!”霍白氏说:“谢你爹吧,要不是你爹孝顺,亲手帮我盘了这铺炕,怕我不方便,还专门做了这么个放屎盆子尿桶的地方,我看你藏哪儿。滚出去,我跟你爹有话说!”霍啸林连忙退了出去。
霍绍昌走上前来,霍白氏说:“快让人把你儿子绑了给赵金虎送去,就说你管教不严,向他请罪!”霍绍昌惊道:“娘,万万不可。”霍白氏说:“儿子,你就听娘一回。赵金虎是什么东西你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他手里边有枪,这么些年了没动咱霍家,那是因为他没找着茬儿。这回逮着机会了,我担心他害了你的命啊!”
霍绍昌说:“您就不担心啸林被他枪毙吗?”霍白氏说:“霍啸林是不是霍家的根儿,我心里边含糊!”霍绍昌说:“我不含糊!娘,恕儿不孝,不能遵命!”
12.西阳霍家后门日外
小门打开,霍绍昌露出头来向外张望,小巷子里空无一人,他这才拉着霍啸林出来,吩咐道:“快走!”霍啸林说:“那我啥时候回来啊?”霍绍昌说:“出城直奔天目山,把信交给郑乾坤郑道长,他会收留你。没我的信儿,绝对不许回来!”
霍啸林说:“天目山?荒山野岭没吃没喝的,我--爹,兴许我也不用走,我忘了跟你说了,我就怕事情败露掉脑袋,贴无头帖前就先跟赵舒城拜了关公,义结金兰。
他赵金虎就赵舒城一个儿子,不至于杀他儿子的义兄吧?”
霍绍昌说:“糊涂!三十年前我就认识赵金虎,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。赵金虎若是讲什么情义,城门楼子上的那些木盒子里会常年都装满人脑袋吗?我实话告诉你,你要不是我霍绍昌的儿子,兴许还能活命。”
霍啸林说:“啥意思?爹,你跟赵金虎有仇?”
“别多问了,快走,留在西阳你指定掉脑袋!”
“那我走了,赵金虎要是找您的麻烦呢?”
“儿子闯了祸,当爹的就该担着。不过你放心,他赵金虎再跋扈,也不敢把我怎么样!快走吧!”
“爹,儿子给您磕头!”霍啸林磕了个头,抱过行头,转身就走。
霍绍昌忍着泪水轻呼:“儿子……”霍啸林停住脚步,回过身来,远远地,他看到父亲向他伸出大拇指:“敢在今日之西阳贴赵金虎的无头帖子,你在爹的心里,就是好样的,就是天下第一!”
霍啸林非常惊讶,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。霍绍昌也笑起来,潇洒挥手,示意他快走。霍啸林笑着转身,怎知,这一转身,便是永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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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1:37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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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绍昌忍着泪水轻呼:“儿子……”霍啸林停住脚步,回过身来,远远地,他看到父亲向他伸出大拇指:“敢在今日之西阳贴赵金虎的无头帖子,你在爹的心里,就是好样的,就是天下第一!”
霍啸林非常惊讶,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。霍绍昌也笑起来,潇洒挥手,示意他快走。霍啸林笑着转身,怎知,这一转身,便是永别。

1.西阳赵司令府日内
一个大耳刮子抽在脸上,侯学问被打得转了三个圈。赵金虎破口大骂:“你个废物!霍绍昌的那个残废娘最不是东西了,你准是被她糊弄了,赶紧再给我回去抓人。无头帖子都贴到老子家门口了,人要是抓不着,我还怎么当保安司令?”侯学问得令刚要往外跑,赵金虎又喝道:“等会儿,本司令亲自去!”他顺手抄起了腰刀。
赵金虎一脚踹开霍宅大门,大兵们鱼贯而入。他的皮靴在地上跺得嘎嘎乱响,霍家的下人们吓得都抱着脑袋蹲在地上。霍绍昌迎面走来,正视着赵金虎,他并不说话,也不着急,四平八稳。赵金虎杀气腾腾。两人相峙站立在庭院正中。
侯学问二话不说,带着一队兵闯进霍白氏的寝室,用枪托砸开炕上的机关。霍白氏惨叫一声,喊着:“你屎尿味儿没闻够是咋着,这里边是专门放屎盆子尿桶的!”
侯学问用枪指着霍白氏说:“好你个死老太婆,这炕上还真有机关。说,刚才霍啸林是不是藏在这里边了?”霍白氏说:“这又骚又臭的,我孙子可不往这里边钻,要不,你钻里边试试?”
侯学问气急败坏,知道多问也没用,就带着人跑了出来,说:“司令,您真是神机妙算,他娘的那炕上还真有机关,霍啸林指定就藏在那里边,这会儿估计已经跑了。时候不长,跑不远,我马上带人去把他追回来!”
赵金虎根本不搭理他,只瞪着霍绍昌:“往哪儿追啊?出西阳的道儿四面八方,水路旱路都有,得派多少兵才能追上那小兔崽子。滚一边儿去!”侯学问连忙低头退下。赵金虎往前一步,逼近霍绍昌,说:“你儿子?”
霍绍昌平静地说:“出远门了。”
“他可是犯了事了!”
“我是他父亲,不管什么事我都替他担着!”
赵金虎说:“你担得起吗?你儿子四处张贴无名帖子污蔑本司令,煽动百姓抗捐抗税,还聚众闹事,他是乱党,死罪!”
霍绍昌说:“赵金虎,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账,用得着别人污蔑你吗?你巧立名目,刮地三尺,百姓怨声载道,抗捐抗税还需要人煽动吗?我从小就教育儿子‘君子不党’,说我儿子是乱党,请问,他的同党在哪?据我所知,最近几天和他在一起的是你儿子赵舒城!死罪?哼哼,你先回去砍了你儿子的脑袋吧!”
赵金虎嗖地从腰间拽出刀来:“霍绍昌,我知道你牙尖嘴利能说会道,我倒要看看是老子的刀子厉害还是你的舌头厉害!”霍绍昌说:“光天化日之下,你敢肆意行凶?”嘡啷一声,赵金虎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樱桃儿见状,从下人队伍里冲了出来,喊道:“老爷!”
霍绍昌喝道:“谁也别上来,就让他砍下我的头颅。”赵金虎作势欲下手。霍绍昌说:“赵金虎,你草菅人命、滥杀无辜有些年头了,一直瞒天过海。我霍绍昌是前朝举人,在省城也有些当官为宦的朋友,今天你杀了我,明天省长、大帅就会派大军来剿灭你这土匪军阀,我也算为西阳父老铲奸除恶了!”
赵金虎气得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瞪出来,半晌,他放弃了,唰地把刀收了起来:“是,我现在宰了你是找不着由头,可你要是不交出霍啸林,包庇重犯,我早晚能收拾了你!”霍绍昌说:“重犯?犬子啸林何罪之有,怎么就成了重犯?”赵金虎说:“你儿子聚众闹事,煽动老百姓造反,侯学问他亲眼看见的!”侯学问连忙在一旁帮腔:
“没错!”霍绍昌说:“是吗?我儿子昨天一夜未归,今天一大早我也派人到街上去找。
他们都亲眼所见,聚众闹事,煽动老百姓要打倒你的,恰恰是你儿子赵舒城!”
赵金虎一惊,说:“你说什么?!”霍绍昌说:“侯学问,你难道没看见赵公子站在高处带着老百姓喊口号?”赵金虎瞪大了眼睛去看侯学问:“有这事儿?”侯学问心虚:“是--有这么回事儿,可霍啸林也在场!司令,咱们家大少爷指定是被霍啸林蛊惑教唆的。”
霍绍昌哈哈大笑:“我儿子霍啸林今年二十岁,从来没离开过西阳半步,他要是会写什么无头帖子,还会等到今天再贴?你赵司令的公子五天前回到西阳,自打他回来的第二天,街上就出现了无头帖子。我听说昨天那无头帖子就贴在了你赵司令府的大门口,请问,除了赵舒城,谁有这个本事能办得到?要说蛊惑教唆,我派出去的十几个家人都亲眼所见,你儿子赵舒城站在高处带着百姓喊口号,霍啸林只不过站在低处随声附和而已。谁是蛊惑教唆者,显而易见吧!”
赵金虎又去瞪侯学问,侯学问低下了头。他转向霍绍昌,哼了一声:“书读得多就是好啊,话说得真噎人哪!”霍绍昌笑了笑:“我儿子真的出远门了,就不请您喝茶了,送客!”赵金虎凑近霍绍昌,在他耳边嘀咕着:“刚才忘说了,这宅子我小二十年没来过了……”霍绍昌也低声说:“赵司令还记得从前?也好,我霍家,应该算是对你有恩吧!”赵金虎说:“是啊,当年你要想弄死我,就跟碾死一只蚂蚱那么简单。”霍绍昌说:“人,应该知恩图报。恩将仇报者,畜生不如!”赵金虎说:“我当司令十多年了都没收拾你,还不算知恩图报?”霍绍昌说:“你还要我谢你不成?”
“不谢!”赵金虎退后两步,大声喝道:“我管你出什么远门了,十天之内你霍家要是交不出人,我就让你霍绍昌顶罪!”赵金虎气势汹汹地走了。霍绍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2.天目山道观大殿夜内
天空中电闪雷鸣,瓢泼大雨,霍啸林赶到道观,形如落汤之鸡。大殿之内,他浑身哆嗦,打着喷嚏。油灯之下,道长郑乾坤正看着霍绍昌的信。郑乾坤和他的三个徒弟都是俗家打扮。郑乾坤合上书信,说:“赶紧烧些热水,让霍少爷洗个澡暖暖身子,把我的房腾出来给霍少爷住。”大徒弟说:“师父,让他跟我们睡吧。您把房腾给他,那您--”郑乾坤说:“我在这里打坐,反倒睡得更香,照我吩咐的做。”
二徒弟、三徒弟都有些不满,又无奈。这时,霍啸林突然说:“啊,等会儿,我还没吃饭呢。给我炖只鸡,多放点儿当归、黄芪、生姜、枸杞……”郑道长三个徒弟面露厌恶之色。
过了十余天,郑乾坤打着坐,三个徒弟陪在一旁,他问道:“这些天霍少爷还好吧?”大徒弟面露愠色:“好着呢,他能有什么不好?”二徒弟说:“咱们可倒了霉了,师父,咱们一共可就养了十只鸡,为的是攒点鸡蛋好过年过节,他倒好,来了十天,一天一只,把十只鸡全给吃光了!”郑乾坤笑了:“是吗?那他平时做些什么?”三徒弟说:“您不是让他跟我们练功吗?他呀,一回也不练,说您教我们的都是雕虫小技,还说自己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,啥也不用学了,成天啊就躺在您的屋里睡大觉!”
“怎么啦?怎么啦?”霍啸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只见他晃着膀子走了进来说,“吃了几只鸡,你们就告上我的状了?你们不知道我爹跟你们师父什么关系吧?二十多年前,那还是在大清朝,你们师父好勇斗狠跟人打架杀了人,官府抓了他要砍脑袋。
是我爹,舌辩群儒,说他那是除暴安良,这才保住了他一条命!郑道长,是这么回事儿吧?”郑乾坤点了点头。霍啸林又说:“现如今我遇了难,我爹把我托付给郑道长,这是看得起道长,给道长一个报恩的机会。吃你们几只鸡有啥啊,我们家有钱,等风头过去了,我爹自然会多多地送上现大洋来。”
霍啸林扬眉吐气,拿出大少爷的架子,三个徒弟更加看不惯。他得寸进尺,凑到郑乾坤面前说:“郑道长,我还一肚子委屈呢,这鸡是好吃,可也不能天天吃呀。
我不是爱吃鸡,是你们这实在没别的荤腥,说实话,鸡我是真吃腻了,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了。您能不能让哪个徒弟下山买几个猪蹄子回来?哎,实在不行,你的徒弟们不都会武吗,让他们到后山打打猎去,野猪、野兔子,我都爱吃!”
三个徒弟一脸烦厌,看着师父。没想到郑乾坤微微一笑:“好啊,就依霍少爷的,大徒弟,你就下山去买几个猪蹄子来,顺便多抓些鸡来。二徒弟、三徒弟,你们俩到后山看看有什么野味没有。”三个徒弟异口同声地喊道:“师父--”郑乾坤打断他们:“去吧,为师也馋了。”
三个徒弟无奈离去,霍啸林开心极了,凑到郑乾坤身旁:“郑道长,您还真有良心,嘿嘿……”郑乾坤笑了笑:“啸林呀,你刚才说得对,想当年,确实是霍举人在公堂之上舌辩群儒,保了郑某一条性命,但我不是好勇斗狠跟人打架,我杀了那恶霸,本来就是除暴安良!”霍啸林眨着眼睛,很尴尬:“噢--是吗--”郑乾坤说:“你爹在信上说得明白,让你避难,同时习武强身。我让你跟着他们练武,你为什么不肯?”霍啸林说:“耍大刀片子?我拿不动,也不感兴趣。”郑乾坤说:“那你这十天,除了吃饭睡觉,都在想什么?”霍啸林眨着眼睛:“能说实话吗?”郑乾坤说:“当然!”
“饱暖思**。”霍啸林有点不好意思,“嘿嘿,郑道长,你别笑话我,子曰:
食色性也。我二十岁的人了,想想女人不丢人吧?”说着,他伤心起来:“我的梅姑娘啊--哎,郑道长,今儿个初几了?”郑乾坤说:“初五--”霍啸林不由得唉声叹气:“唉,再过七天我心爱的女人就要嫁给别人当小老婆了,八姨太呀!可怜,可叹,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……”说着,他竟哭哭咧咧起来。
3.西阳茶楼日外
梅姑娘顺着楼梯婷婷地走上茶楼,一个老兵站在屋里,一见她就瞪大了眼睛。
梅姑娘说:“干吗这么瞧人家?坐吧。”老兵说:“不是我这眼睛没出息,是您长得太漂亮了。”梅姑娘说:“谢谢,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喝茶吗?”老兵说:“不知道。”
梅姑娘说:“那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老兵说:“您是戏园子唱黄梅调的梅姑娘啊,上个月才来的。”
梅姑娘笑了一下:“别再提唱戏的事了,今儿个初五,十二西阳县城里要有大事了,你没听说?”老兵说:“听说了,听说了。十二我们赵司令要娶媳妇。唉,你说这人跟人可咋比啊?赵司令家都有六个姨太太了,还娶!我们这样的,一个媳妇没说上呢。”老兵说着说着就凑近了梅姑娘,动手动脚:“梅姑娘今天单独约我喝茶,弄得我心里边痒得很。梅姑娘,要不你嫁给我吧?我虽说是个当大头兵的,可手里边也有俩钱,你要是嫁给我,我的钱全给你,准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!”梅姑娘推开老兵:“看来你是真不知道,告诉你吧,这月十二,赵司令要娶的新姨太太就是我!”老兵扑通跪倒在地:“梅姑娘饶命,梅姑娘饶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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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1:51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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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姑娘说:“这位大哥,不知者不怪,你要是知道我马上就是司令的姨太太了,哪敢动手动脚的?放心吧,这事我不会告诉赵司令。你刚才说手里有俩钱,怎么来的呀?”老兵说:“我--”梅姑娘说:“卖带响的家伙吧?”老兵说:“啊,梅姑娘,我,我,我--”
梅姑娘说:“哎呀,这位大哥,看你吓的,咋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了?你放心,我不是替赵司令来查案子的。”老兵说:“啥带响的家伙?我没有啊--我真的没有--”梅姑娘说:“你也别说没有,我要是没有十足把握,能单独把你约到这来吗?”
老兵不说话了,眼睛转溜着。梅姑娘打开包,从里边掏出钱来:“我不会因为快进司令府了就坏了黑市上的规矩,该多少钱就多少钱。”
回到戏园房间,梅姑娘小心翼翼地擦着手枪,然后紧紧地握在手里,瞄准。良久,她抬起头望着房梁,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,轻声说:“爹,大哥、二哥、三哥、四哥,还有七天,我就能给你们报仇雪恨了!”
4.西阳赵司令府日内
七姨太扭着腰肢端上了一碗汤:“司令,这是我孝敬您的,好汤,熬了三天三夜呢!”赵金虎瞟了一眼:“噢,给我补身子,晚上好收拾你,是不是?”七姨太娇羞地笑着。赵金虎笑道:“滚吧,滚吧,待会儿我喝,晚上等着!”七姨太一阵浪笑,扭着屁股走了。
赵金虎说:“今儿个是第几天了?”侯学问连忙凑上前来:“回禀赵司令,第十天--”赵金虎说:“十天了,我儿子--”侯学问说:“司令您去看看吧!十天了,大少爷不吃不喝,瘦得都不成个样子了!”赵金虎说:“我不让你们一天给他一顿饭嘛!”侯学问说:“给是给了,啥好吃送啥,可他不吃啊,说要绝食,以死抗争!”
赵金虎气得把七姨太送来的汤一拳砸飞,汤罐摔得粉碎。
消瘦的赵舒城坐在床上,脸色铁青。赵金虎走进来低眉顺眼地说:“儿子,听说你不吃饭?”赵舒城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慢慢地闭上。“爹知道你书读得多,不好糊弄。今儿个,爹就跟你好好讲讲道理。我问你,爹置下这么大的家业,为的是谁?
回头我一撒手,咱们家有多少现大洋还不都是你的!”赵舒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不稀罕!”
“儿子,生你那年你娘就难产死了,当时爹还没发迹,要吃没吃要喝没喝,那时候你就这么大。”赵金虎比划着,“爹真怕养不活你,天天把你抱在怀里肉贴着肉,就怕你冷啊!”赵舒城说:“别说这些了,从小你就说,我早听腻了!”赵金虎说:“后来当了司令,你爹我又娶了几房小老婆,可这几个娘们不争气,一个儿子都没给我生,你就是爹的心头肉啊!”赵舒城说:“老天爷不长眼哪,我赵舒城怎么会是你的儿子!”赵金虎一愣:“你--你说什么?你不愿意给我当儿子?”赵舒城说:“你滥杀无辜,无恶不作,名为司令实为民贼,你等着吧,早晚有一天人民会联合起来打倒你这个土匪司令!如果我今天不表明立场,拿我的命跟你斗争,到时候就会受你的牵累,变成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!做你的儿子,真丢人!”
赵金虎怒道:“你--你再说一遍?”
赵舒城说:“给你当儿子丢人!我听说了,你派人去霍举人家抓我义结金兰的大哥霍啸林,没抓着,哈哈哈……他爹把他藏起来了,对吧?听到这个消息,我这叫高兴啊,又高兴又羡慕,羡慕啸林有个好爹!霍举人,学贯中西,胸怀坦荡,他手里没兵没枪,就靠着一身正气,在西阳城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比你高多了!我要是和霍啸林一样,有这么好的一个爹,该多好啊!”
赵金虎气得脸色发青,嘴唇在颤抖:“你--你再说一遍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乞求。
赵舒城反倒来了劲:“我再说一遍又怎么样?如果我能选择的话,我宁愿生在霍举人家,绝不会给你这个反动军阀当儿子!”
赵金虎一阵心疼,捂住了胸口,咽着唾液说不出话来。突然,他狠狠地一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霍--绍--昌!”赵舒城没想到他的话刺中了赵金虎心头最软弱的地方。
回到厅堂,赵金虎一个踉跄坐在椅子上,仿佛魂儿都丢了。六个姨太太都在,七嘴八舌地问着:“呦,司令,您这是怎么了?”赵金虎烦得不行,越是烦,姨太太们越是动手动脚,不依不饶:“哎哟,司令我给您捶捶腿吧。”“司令,我给您捏捏。”“呦,司令,这是谁惹您生气了?”赵金虎突然一脚将桌上的果盘踢飞,把身后刀架上的腰刀抽了出来。几个姨太太被吓得一阵乱叫。他挥舞着刀,喊着:“滚!
全都给我滚!”姨太太们全都给吓跑了。
侯学问进门看见这情景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也吓傻了,不敢出声。赵金虎用刀指着他说:“你,带着人跟我走,我要去宰了霍绍昌!”
侯学问说:“司令--使不得啊!”
“屁话!在西阳老子说杀谁就杀谁,有什么使得使不得!”
“不是,要想杀人得有罪名啊!”
赵金虎说:“他包庇霍啸林,我给了他十天期限,他没把人交出来,他就是乱党同谋,我就得宰了他!”
侯学问说:“可霍绍昌不是平头老百姓啊,上次他不是也说了,省城里他都有人,万一,司令--”
“怎么?老子杀个人还要看别人的脸色?就算他霍绍昌认识省长大帅又能怎么样,走!”
侯学问扑通跪倒在地,拦住他:“司令,您三思啊,您这个保安司令和西阳的驻地,可得之不易啊!”
赵金虎气得直跺脚,抡起腰刀来,咔地砍下了一个桌角:“他奶奶的,早知道如此老子当什么司令,还不如当土匪呢,想杀谁就杀谁--”他喘着粗气,突然愣住了:“土匪?对呀,老子不能杀霍绍昌,土匪总能吧!这些年这剿匪的捐不好收,就是因为土匪闹得不厉害!”赵金虎一阵冷笑,大声喊着:“今夜,土匪就进西阳城。”
5.西阳霍家老太太房夜内
香炉升起袅袅青烟,霍绍昌给母亲揉着残腿。霍白氏问道:“那小兔崽子走了几天?”霍绍昌说:“十天,娘,您想他了?”霍白氏说:“想他?呸!”霍绍昌笑了:
“您就是嘴硬,那天可是您救了孙子一条命!”
“那是怕连累了你,为这小兔崽子得罪赵金虎真不值当。让赵金虎把他枪毙了多好,没准儿他毙的就是自己的种,那多解恨啊!”霍绍昌被说得面红耳赤。霍白氏说:“当年--你怎么知道赵金虎和那**是什么时候勾搭成奸的,万一--”
霍绍昌有些急了,霍白氏见状,换了个口气:“我知道你不爱听,可我就是觉得这小兔崽子不像我孙子,一想起他,我这心里边就堵得慌,闹腾!”她长叹一声:“唉,对了,赵金虎说的十天期限可到了……”
霍绍昌说:“那又能怎么样?在别人眼里,他赵金虎是个杀人的阎王,可我不怕他,我等着他上门来要人,我正想好好羞辱羞辱他呢!”
霍白氏说:“你可千万别,你羞辱他有什么用?他赵金虎是要脸的人吗,他现在是杀人的阎王!都怪你太仁慈,当年压根就不应该放那对奸夫**走,直接报官治他的罪,砍了脑袋!不提了,不提了,今儿个可是初五,再过七天,你和樱桃儿一拜天地,我这心里的一块石头就算落了地!我请人批了樱桃儿的生辰八字,这丫头乌鸡变凤凰,母以子贵的命,准能给咱霍家传宗接代!”
6.西阳霍家老太太房夜内
樱桃儿端着一碗汤穿过外间,来到里间,轻轻地放在老太太枕旁。霍白氏问道:
“什么呀?”樱桃儿说:“雪梨炖银耳,夜里润嗓子的。”霍白氏笑道:“真知道疼人。”
霍白氏要躺下,樱桃连忙扶住她,帮她躺平,盖好被子。霍白氏说:“樱桃儿,今天夜里你别服侍我了。”樱桃儿说:“那怎么成啊,您老身边不能没人!”霍白氏说:“老爷身边更不能离人,他那混蛋走了十天,我看得出来,他心里边难受。这时候得有个人陪他说说话,伺候伺候他,你,今天就睡他房里去!”
樱桃儿吓得快哭了:“老夫人,您说什么呢?”
霍白氏说:“再过几天就要成亲了,你怕啥?我这可是为你好。你这会儿去陪陪他,兴许就能成了好事!等到了正日子,就算他听我的,名义上续了弦,可不让你陪他睡觉,你还不是守活寡?实话告诉你,我当年也是丫头,逮着机会伺候老太爷一回,就怀上了你家老爷,这才扶了正,才有了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!”樱桃儿哭了起来。霍白氏说:“你哭什么?快去,今儿个就去陪你家老爷睡觉,能早一天给我怀上大胖孙子就早一天!那赵金虎就是条狼,你家老爷现在得罪了他,早晚得被那条狼给害了。我这心里边急呀,你得赶紧给我霍家留条根儿!”
樱桃儿说:“老夫人,我,我不嫁给老爷--”
霍白氏脸一绷:“你说什么?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,你打小卖到我们家,卖的是死契,我让老爷续弦,这是抬举你!去,今儿个你要是不陪,明儿个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。我儿子想续弦,大家闺秀有的是!”
7.西阳霍家霍绍昌房夜内
樱桃儿端着一碗汤哆哆嗦嗦地进来,放在书桌上。霍绍昌一愣,说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雪梨炖银耳,想着给老爷夜里解渴。”樱桃儿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我没有夜里喝汤的习惯,去端给老夫人吧。”霍绍昌仍在看书,没搭理樱桃儿。
她尴尬地站着,不知如何是好。霍绍昌意识到什么,说:“这么晚不去服侍老夫人,站在这干什么?”
樱桃儿扭捏而委屈,说:“我--”
霍绍昌说:“我要睡了,你走吧。”
“老爷别让我走,老夫人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。”樱桃儿哭哭啼啼地说,“老夫人她……请老爷救救我。”
良久,霍绍昌听明白了,说:“起来吧。”樱桃儿跪着不敢起。霍绍昌走上前,将她慢慢地托了起来。樱桃儿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。霍绍昌却垂下手,后退了两步,说:“樱桃儿啊,我记得你刚到我家时也就五六岁?”樱桃儿说:“五岁--”霍绍昌问道:“长大后见过娘家的人吗?”樱桃儿说:“没有,也不想见。我那狠心的爹,卖了我就为换口大烟抽,我还见他干什么?”
霍绍昌说:“那我让你离开霍家,你有地方去吗?”樱桃儿又扑通跪下:“老爷,您要是不喜欢我,我就一辈子伺候老夫人。您可千万别撵我走啊!”霍绍昌笑道:“你一辈子伺候老夫人?老夫人多大年纪了,可你还年轻。女人嘛,总是要嫁人的。虽说你卖的是死契,可你也知道,哪个丫头到了嫁人的年纪,我不都备份嫁妆送她们走吗。要不这样,我这就送你走。”
樱桃儿说:“不,我生是霍家人,死是霍家鬼!”霍绍昌说:“何苦说这样的话,快起来!”樱桃儿垂泪欲滴:“老爷,要不--您就听老夫人的话--让我服侍您吧!”霍绍昌说:“你心甘情愿吗?”樱桃儿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霍绍昌苦笑一声:
“我这一把年纪了,怎能误了你的大好青春。快,回房里去收拾东西,我连夜送你走!”
樱桃儿哭了:“老爷别撵我,我没地儿可去!”
霍绍昌突然说:“要是我这就做主把你嫁给啸林,你愿意吗?”樱桃儿吓了一跳,腾地站了起来,又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,连忙低下了头。“抬起头来看着我。”樱桃儿慢慢地抬起头来。霍绍昌说:“回答我,嫁给霍啸林,你愿意吗?”樱桃儿一阵心虚,支吾着:“不敢--”霍绍昌说:“那就算了。”樱桃儿又跪倒在地:“别--老爷,我--我愿意!”背对着樱桃儿的霍绍昌转过头来,笑了:“好,这回说的像是心里话。
他调戏你,老夫人为你做主你都不肯打他,你的心思我看出来了。赶紧回房里收拾东西,然后到后门等我,越快越好!”
8.西阳霍家后门夜外
霍绍昌打开门观望着,樱桃儿拎着个小包跟在后面。见四下无人,他拿出一封书信,叮嘱说:“到天目山找郑道长,把信交给啸林。”樱桃儿点头,接过书信。霍绍昌又掏出一沓银票:“啸林走得匆忙,没带什么钱,这些银票,你替他掌管。”
樱桃儿说:“这--这使不得吧?”
霍绍昌说:“以后你就是啸林媳妇了,他从小大手大脚,你不帮他管着钱,他得饿死!我在信上跟他说清楚了,让他带着你回热河,在那里安家。热河是我们的老家,虽然没有留下祖业田产,可那里民风朴实,最易安身立命。告诉他,无论西阳发生什么事,都不许回来!”
樱桃儿点点头,跪倒在地,含泪说:“公公大人在上,儿媳给您磕头了!”霍绍昌欣慰地笑了起来:“公公大人,好,叫得我心里暖乎乎的!儿媳妇,老夫人找人批过你的八字,你是母以子贵的命,早点儿给啸林生个儿子,为霍家传宗接代!”
樱桃儿又是哭又是笑,用力磕了三个响头:“是,公公!”
小街道上清清冷冷,樱桃儿一个人走着,脸上禁不住绽放出甜蜜的微笑。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,她陡地紧张起来,下意识地迅速躲到角落里,只见一队拎着大砍刀的蒙面土匪小跑着穿过小街道。樱桃儿突然意识到,土匪是朝霍家去的。果然,土匪们翻墙跳进霍家。尾随而来的樱桃儿远远地看着,瞪大了眼睛,害怕不已,又不敢叫嚷。
9.西阳霍家院落夜外
送走了樱桃儿,霍绍昌有些惬意,一个人在院子里踱着步,呼吸着夜晚的空气。
突然,他似乎听到什么动静,猛地回过身来,四五个持刀的蒙面土匪冲将上来,一把将他架住。他正要大喊,一块布死死地摁在他的嘴上。
霍绍昌被推进屋来,土匪松开他,他强作镇定:“你们是什么人,竟敢深夜行凶!
我可要喊人了,当兵的一来你们谁也跑不了!”
赵金虎的大皮靴踏地有声,进了屋,说:“喊,让他敞开了喊。”
霍绍昌一愣:“赵金虎?!”
赵金虎说:“霍绍昌,我看看你有多大的嗓门?你们老霍家不是有钱吗,你们家的宅院西阳属第一,这么深的院子,就算你喊破嗓子,外面听得见吗?就算有人听见,当兵的管吗,老子是他们的司令!”
霍绍昌怒目圆睁:“你--赵金虎你要干什么?”
赵金虎说:“十天,十天了,你没交出霍啸林。我知道,你根本就不想交。他敢贴告示辱骂本司令,聚众造反,就是你指使的!你以为你是前清举人,省城有几个朋友,你就有恃无恐了?我惹不起你。好,那你们家只能遭匪,土匪无法无天,深夜进了西阳城,灭了你霍家满门,咋样!霍绍昌啊霍绍昌,这事一出,老子就得忙着剿匪了,从今往后,看谁敢抗税拒捐。”
霍绍昌怒吼:“你--”赵金虎抬起一脚踹在他前胸,霍绍昌仰面飞出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赵金虎说:“这屋里的人交给我了,你们出去给我搜仔细了,他们家房子多,就算是躲在耗子洞里都得给我拽出来,有一个算一个,一个不留!”
霍绍昌惨叫着:“赵金虎,你与我有仇,为什么要连累他人!”
赵金虎说:“你不是说我草菅人命、滥杀无辜吗,我今儿个就告诉你个明白!”
在威逼下,管家、婆子、下人、丫头,男女老少二十多口子被驱赶到院字中央,面对明晃晃的钢刀,张皇地缩成一团,女人、小孩低声地抽泣着。樱桃儿潜回院子,躲在角落里,目睹着这一切。突然,天空中响起一个炸雷,大雨倾盆而下。钢刀下的人们吓得一阵尖叫,声音淹没在雷声、雨声中。
雷声传来,睡熟了的霍白氏被吓得一激灵,用胳膊撑起身体,唤道:“来人……”
模糊的视线中,她看到霍绍昌正爬向里屋,赵金虎的大军靴狠狠地踏在他背上。霍绍昌挣扎着大喊:“娘!”
霍白氏说:“儿子,刚才听着外边一阵大乱,我还以为做梦呢,这是怎么了?”
赵金虎说:“你没做梦,你们家遭了匪了!”
霍白氏吃惊地说:“赵金虎?!”
赵金虎说:“行啊老太婆,眼睛没瞎耳朵没聋,还认得本司令!”
霍白氏恶狠狠地说:“我扒了你的皮认识你的瓤!啊,不对--”她看了看,立刻换了口吻:“金虎啊,你小时候在街上卖身葬父,我们家老太爷可怜你,让你进了霍家,虽说是下人,可从小到大没让你饿过一顿吧,霍家对你可算是不薄,即便是你和那贱女人--啊,不对--”她又立刻改口:“即便是出了那种不太光彩的事,霍家也没难为你,让你和--你儿子他娘离开了霍家。要不然,你现在可没那么大的儿子,也当不上司令!”
赵金虎说:“你这算是跟我套近乎呢?”
霍白氏说:“是啊,金虎,啊,不对,赵司令。我儿子宅心仁厚,从小就体恤下人,你们俩小时候可最要好,你看你怎么能把他伤成这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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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1:55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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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太婆,你不说我倒是忘了,我跟霍老爷打小一块长大,是有些交情,来来来,霍老爷,我扶你起来!”赵金虎说着去扶霍绍昌。霍绍昌趁他低头之际,一拳打在他的脸上。赵金虎被打了一个踉跄,霍绍昌趁机硬撑着站了起来。赵金虎瞪着他,眼里充满了怒火。
霍白氏连忙说:“绍昌,亏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,好汉不吃眼前亏,还不快给司令磕头认罪,请他饶命!”
“君子岂能在虎狼面前屈膝?娘,你不要求他了,他今天化装成土匪到咱们家来,就是来行凶的!”霍绍昌倒退几步,面向霍白氏跪下:“娘,儿子不孝,当年我要是听您的话,让官府严惩奸夫**,这忘恩负义之辈早就被砍下了脑袋!娘,都是儿子不好,连累你老人家了!今日,儿子虽然保护不了您,可也要跟这畜生拼死一搏,绝不任其宰割!”霍绍昌说罢抄起身边的一个青花瓶向赵金虎砸去。赵金虎一闪身,罐子砸空了。霍绍昌又抄起花架抡去,赵金虎从腰间拽出手枪来,扣动了扳机。霍绍昌腹部中弹,踉踉跄跄走了几步。霍白氏瞪大了双眼,悲呼着:“绍昌,我的儿--”
霍绍昌挣扎着用花架砸去,赵金虎一只手抓住花架,用枪顶在他胸口,贴到他的脸边说:“霍绍昌,我不是个畜生,当了这么多年司令都没宰了你,就是念打小的交情。可今儿个我非杀你不可,我不宰了你,我心里边总怀疑我儿子是你的种!”
砰的一声枪响,鲜血从霍绍昌的背后喷出来,霍白氏连声惨呼,不敢去看,双手捂住了脸。

1.西阳霍家老太太房夜内
赵金虎看着霍绍昌的尸体,脸变得越来越狰狞,过了很久,他慢慢地抬起头来,盯着炕上的霍白氏。霍白氏因恐惧和悲伤而颤抖着,她猛地抬头用手指着霍绍昌的尸体,骂道:“霍绍昌,你就该死!金虎啊,你替我宰了他,宰得好!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别人都说他孝顺,全是假的!”
赵金虎乐了,少顷,收敛笑容,逼近霍白氏:“虽然我宰了霍绍昌,可我敬重他是个好人!我知道他是个好读书人,好孝顺儿子!你个死老太婆,为活命连这么好的儿子都骂,你也太不是东西了!”
霍白氏很尴尬:“啊--对呀,赵司令说得对,我不是个东西,我瘫在床上好几十年了,炕上吃,炕上拉,活着还不如死了舒服,可是我不想吃枪子儿,求求赵司令了--”
赵金虎看着手里的枪冷笑着:“要不是外面雨大,枪声传不出去,你儿子也吃不上枪子儿。再说了,我宰你个瘫老太太,用得着枪吗?”他把枪塞在腰间,从靴子里边拔出一把匕首。霍白氏央求着:“金虎,看在老太爷替你爹娘买棺材的份上,饶了我这条贱命吧--”赵金虎说:“饶了你?门都没有!你这个瘫老太婆心肠比我还毒,当年要不是霍绍昌,我跟我儿子他娘早就被你害死了!”霍白氏说:“我错了,杀人不过头点地,金虎,我给你磕头!”霍白氏说着就在炕上给赵金虎叩头。
赵金虎笑了:“行啊你,死老太婆,为了活命,都肯给我磕头了?可是你也不想想,我今天灭了你全家,就算留你一条命,你能活得了几天啊?”
霍白氏说:“就是啊,没人伺候,我吃不上喝不上,活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不行,你非死不可!”赵金虎说着就要动手。
“那就饿死我吧,渴死我!您想啊,赵司令,您杀了我儿子,我心里边疼啊,不挨刀子,也是生不如死,您不是更解恨?何必脏了您的手!”赵金虎犹豫了,霍白氏察言观色,赶紧说:“再说了,赵司令,我都这么大岁数了,要是让您亲自动刀子,那可不吉利,没准儿得倒霉!”
“我赵金虎也算是闯荡江湖见过世面的,还真没见过你这号的。”赵金虎哈哈大笑,突然出手,用刀子在霍白氏面前比划着。霍白氏吓得张大了嘴,连声惊叫。赵金虎说:“也是,宰你比杀只鸡容易,还用得着本司令亲自动手。”赵金虎一甩手,匕首扎进远处的柱子,喝道:“来人!”蒙着面的侯学问带着两个土匪打扮的士兵冲了进来。赵金虎指着地上的尸体:“把姓霍的弄出去。”士兵抬着霍绍昌的尸体出了门。赵金虎说:“今夜大雨,霍家遭土匪洗劫,全家上下无一活口!本司令下令封了霍家宅子,任何人不许靠近,明白吗!”侯学问说:“明白,那这老太太--”
赵金虎说:“爬她也爬不出霍家宅子,不想挨枪子儿不想挨刀子,那就让她活活饿死吧!”看着赵金虎和侯学问彻底离开,霍白氏才敢扑倒在炕上,失声哭泣着。
大雨中,赵金虎踏出门来,躲在暗处的樱桃儿想看个清楚,但实在太远了,加上大雨,视线有些模糊。赵金虎站在房檐下,手一挥,手下挥舞大砍刀,像切瓜剁菜一样对下人们展开屠杀。带血的刀高高举起,管家惨死,年轻的丫环被屠杀,老佣人试图逃走,被追着砍倒。大雨掩盖住了惨叫声,躲在暗处的樱桃儿吓得蹲在地上,不敢再看。血,无声地洇开,流淌着……
2.西阳澡堂子夜内
澡堂子里热气腾腾,赵金虎整个人从水里钻了出来,侯学问为他捏着肩膀:“司令,这斩草要除根哪。”赵金虎说:“废话,要是找得着霍啸林,我早把这小兔崽子的脑袋瓜子拧下来了!”侯学问说:“司令,我还真摸准了个地方--”
赵金虎说:“哪啊?”
“天目山!”
“天目山?郑老道?”
侯学问说:“没错,司令,您应该知道,郑乾坤跟霍绍昌可是过命的交情。霍啸林摊上了事,他爹肯定会把他交给靠得住的朋友。我派人去天目山下打听,刚刚得到消息,郑老道的大徒弟今儿个一大早下山来抓鸡买猪蹄子,嘴里一直抱怨,说山上来了个吃货,他师父却待为上宾。您想想,这不是霍啸林还能是谁?”
“那你干吗还不快去给我抓人?”
侯学问说:“司令,天目山可不是咱的地盘啊。那郑老道会武,江湖人称郑大刀,不太好对付。”
赵金虎想了想:“去请李教头!”
过了一会儿,李教头来了,是个拳师模样的壮汉,身后还站着四个彪形大汉。
赵金虎仍卧在水里,说:“天目山不是我的地盘,派兵去抓人不方便,李教头--”
李教头说:“赵司令放心!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,我和四个徒弟领司令的军饷多年,也该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了!”
3.天目山道观日内
三徒弟站在郑乾坤面前汇报着:“师父,来者不善,看面相都不是好人,个个都像是练家子,还背着刀,他们说--”三徒弟犹豫着。
郑乾坤说:“说什么?”
三徒弟说:“他们说要是不交出霍啸林,就一刀劈死您,烧了咱们道观!”
郑乾坤也不生气,一脸的微笑:“是吗?为师去看看,你看着霍少爷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让他出来。”
郑乾坤出去了,一会儿,霍啸林推开房门,发现三徒弟站在门口,便嬉皮笑脸地说:“三师兄,你好啊,昨天你打的野兔子太香了,我这大白天的又梦见吃兔子肉了。
嘿嘿,不过吧,我小时候吃过一回鹿肉,更香,也不知道这后山有鹿没有!”
三徒弟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长点儿心肝吧,仇家都找上门来了,你就知道吃!”
霍啸林说:“仇家?在哪儿?”
三徒弟说:“在哪儿你也不许去。师父说了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不许出去!”
三徒弟的一脸严肃让霍啸林感觉到什么:“这可不行啊,三师兄,你们山上一共就师徒四人,来抓我的肯定是赵金虎的大部队!郑道长他挡得住吗,赶紧带我从后山跑吧!三师兄,我可是老霍家的独苗,活到二十岁不容易,我娘生我时伤了元气,我不到一岁她就死了,你看在我娘的份上,可不能让我在这儿等死啊!”三徒弟似乎被霍啸林说动了。
4.天目山道观塔林日外
大徒弟持长剑,二徒弟持木棍,严阵以待。李教头和四个徒弟每人背着一口鬼头大刀,双方僵持着。这时,郑乾坤走过来,抱拳说:“几位英雄找我有事?”
李教头说:“郑老道,把霍啸林交出来,我们扭头就走。要是不给,你不是号称郑大刀吗,我师徒五人也是玩刀的,今天就拼个你死我活!”
郑乾坤说:“霍啸林?”
“郑老道,别装糊涂说他不在你山上,他可是赵司令的要犯!”
郑乾坤说:“没错,霍少爷是在我天目山上,可贫道受人之托,又怎能背信弃义呢?”
李教头的一个徒弟说:“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师父,别跟这老道废话,赶紧动手吧,回去好领赵司令赏的金条!”四个徒弟抽出了大刀,李教头也抽出大刀,喝道:“郑大刀,亮出你的大刀来吧!”
郑乾坤说:“这位英雄,我郑乾坤确实有个绰号叫郑大刀,可我不动刀已经二十年了。如果你们一定不依不饶,我就用徒儿的木棍领教领教施主的刀法。”
李教头哼了一声:“好哇!我来天目山是客,客随主便,你用棍子我用大刀,这可是你说的!”霍啸林出现在古塔背后,不敢露头,趴在墙角张望,见到五名彪形大汉,倒吸了一口凉气,自言自语:“还好,都是背刀的,没有拿枪的。”
“二徒弟,把你的棍子给为师。”郑乾坤用眼神示意,二徒弟只得把棍子递给他。
郑乾坤说:“你们退后。”大徒弟和二徒弟不得不退后。郑乾坤用棍子指着李教头说:
“我用棍子你用刀,如果你胜了,我和霍少爷一起与你下山,任凭赵司令发落!如果你败了,请你回去告诉赵金虎,人,我不会给,天目山,你们以后也就别再来了。
贫道,不好客!”
李教头早就等不及了,挥舞大刀就冲了上来,两人打成一团。李教头的刀快,刷刷就将郑乾坤的棍子削成了几截,转眼工夫就剩下了不到一尺长。躲在塔林后边的霍啸林见状,对三徒弟说:“你看,我咋说的来着,你师父就知道逞强,我跑吧,我--我先迈哪条腿--”他的腿一直在颤抖,根本就跑不动。
突然,转机出现了,郑乾坤找准破绽,用被削出斜尖的棍子点在李教头的肩头。李教头手一软,刀掉在了地上。郑乾坤说:“英雄,你输了,请回吧!”李教头怎肯认输,大喊一声:“徒儿们一起上!”四个彪形大汉挥舞着鬼头大刀冲了上来。
大徒弟挥舞长剑就要上来助阵,郑乾坤大喝一声:“为师让你们动手了吗?”大徒弟、二徒弟只好停步,眼见着四口鬼头大刀上下挥舞,砍向郑乾坤。郑乾坤以一尺长的棍子与四口大刀打得上下翻飞。李教头趁机活动着肩膀,伸手去抓鬼头刀。郑乾坤察觉,抬起一脚将刀踢飞。大刀在空中飞行着,啪地剁在不远处的树上。李教头大惊,不敢动弹。
郑乾坤越战越勇,四个人手中的刀纷纷被打落。就在四名徒弟落败之际,李教头看准时机一跃而起,趁郑乾坤不备,一掌狠狠地劈在他背上。郑乾坤被打得冲了三四步,险些没站稳。大徒弟、二徒弟大惊,霍啸林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郑乾坤一回身,手中的短棍飞了出去,正砸在李教头的胸口。他一口鲜血喷出,要不是几个徒弟扶住,险些摔倒。郑乾坤喝道:“恶贼!我一口一个英雄叫你,你却背后偷袭,算什么练武之人?还不快带着你那四个废物滚下天目山,难道真等着我的大刀抬出来?”
李教头说:“郑老道,你敢得罪赵司令,你活腻了吧!”
郑乾坤喝道:“还不滚!徒儿,把为师的大刀抬出来!二十多年没用了,也让它舔舔血!”李教头和四名徒弟给镇住了,相互对视,连忙拔腿就跑。
见恶人跑下山去,霍啸林来了精神,快步跑了出来:“郑道长,你可真了不起!
三侠五义我是听过,他们哥八个加在一起,也没有您老人家英雄,您天下第一!”
话音刚落,郑乾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霍啸林吓了一跳,不知所措。忽然,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大少爷--”由于淋了雨,又受了伤,樱桃儿一瘸一拐,脸上头发上都是泥土,狼狈不堪。霍啸林仔细地辨认着:“樱桃儿--”樱桃儿一听就泪如雨下,哭道:“大少爷--”
5.天目山道观大殿日内
霍啸林难以置信,瞪大着眼睛说:“你再说一遍!”樱桃儿哭道:“大少爷,全死了,全家人都死了。那群土匪……血流得满院子都是--”
“那我爹呢?”霍啸林问道。
樱桃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老爷,我不知道--满院子都是死人,我没敢进屋去看--”霍啸林气得直跺脚,突然抡起巴掌抽在樱桃儿脸上。郑乾坤连忙喝道:
“霍少爷,这姑娘赶了一夜的路来报信,你怎么能打她呢?”霍啸林指着樱桃儿骂道:
“看见了土匪行凶你为什么不去报官?身为奴才,主子的死活你都不看上一眼,你不该打?你就是个丧门星,要不是那死老太婆非让我爹续弦娶你,我们霍家就不会遇上这种惨事!”樱桃儿被骂得只剩下哭。
霍啸林嘟囔着要往外走。郑乾坤说:“霍少爷哪里去?”霍啸林说:“我得回去看看我爹!”没等郑乾坤说话,樱桃儿哭道:“大少爷,不能啊,老爷跟我说得明白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不许大少爷回西阳。”
“闭嘴!丧门星!”霍啸林一边骂道一边冲出大殿。樱桃儿连忙去追,刚到门口,眼前一黑,晕倒在地。
霍啸林疯子一样地跑着,突然停下来,喃喃自语:“不对呀,霍啸林,用用你的脑子,骗子!”他大喊一声,一跺脚,转身又往回跑。
“呀--呔--”霍啸林一嗓子,惊得郑乾坤等人都回过头来。他进门就大骂:
“天下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!樱桃儿啊樱桃儿,我霍家对你不薄,你却如此狠毒,你比蛇蝎还狠呐你!”
郑乾坤说:“霍少爷何出此言?”
霍啸林这才发现樱桃儿晕了过去:“还装上死了,郑道长,别救她,有本事让她真死!”郑乾坤和三个徒弟都愣了,不知所措。霍啸林说:“郑道长有所不知,这女子本是我家丫头,几岁就进了我们家,不知道好好伺候主子,竟在我和祖母大人之间挑拨离间,弄得我那瘫痪奶奶神魂颠倒,我是她亲孙子呀,可她巴不得天天找我的茬,把我打个半死。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,今天我算明白了,都是她挑唆的!”
郑乾坤看着霍啸林,又看向昏迷不醒的樱桃儿。霍啸林说:“我霍啸林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,想骗我,呸!那赵金虎兵强马壮,哪路土匪敢在他眼皮底下行凶?就算真来了土匪,怎么可能把一家人都杀光了就留个她?”霍啸林这么一说,郑乾坤也觉得有道理。霍啸林抱拳说:“郑道长有所不知,我那瘫痪奶奶糊涂了,非要让我爹续弦娶了这丫头,最毒女人心,还没变成主子呢就想害死大少爷,为的就是将来她生出儿子好独霸家产哪!樱桃儿,你别装死啊,起来,你给我起来!你说,你编出这番瞎话就是要骗我回西阳对不对?好让赵金虎抓我去砍头,我脑袋搬家了你就得逞了对不对?”
樱桃儿仍然昏迷不醒。郑乾坤说:“别喊了,我刚才给她把了脉,试了鼻息,她确实是晕过去了。”
“啊?真晕了,骗术如此高超,这还得了?这要是变成我小妈,我爹也得被她害死啊!”
郑乾坤说:“霍少爷,既然你不相信这姑娘所说的,就少安毋躁,在我这道观中等着。我这就派大徒弟、二徒弟去西阳打探消息。”
“不行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要是家里真出了事,我躲在这岂不成了缩头乌龟?不管真假,我都得回去看看。”霍啸林说着就往外跑,跑到大殿门口又停了下来:“等小丫头醒了,你们帮我把她绑起来,可别让她跑了!要是个骗子,我就带她到我爹面前三头对峙,让我爹认清她的蛇蝎心肠!”
6.树林日外
霍啸林穿过树林,疯狂地奔跑着:“霍家不会遭横祸,绝不会,绝不会!”出了树林,他发现路边躺着一个叫花子,停下脚步,想了想,走过去说:“把你的衣服脱下来,我这身好的给你,咋样?”叫花子又惊又喜,张大了嘴:“菩萨?菩萨,您是菩萨呀!”
换好衣服的霍啸林把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恶心得险些吐了出来。他强忍着,继续赶路。叫花子突然喊道:“菩萨,再等等。”叫花子换了衣服,显得格外滑稽,他凑上前说:“菩萨,赏几块现大洋吧。”
“我一身好衣服换你这身破烂,你还想跟我要现大洋,你太贪得无厌了吧!”
霍啸林急了,转身就走。
叫花子突然说:“我能救你一命,值不值几块现大洋?”霍啸林一愣,回身停了下来。叫花子说:“敢问您要我这身破衣服,为啥?”
霍啸林犹豫着:“--你管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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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2:12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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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花子笑了:“您就是不说我也知道。你怕被人认出来。您为啥怕呢,一定是被人认出来您就没命了,对吧?”
“胡说八道!”霍啸林说着转身又走。
“您光换我这身衣服没用,反倒更容易被人认出来!”霍啸林又停住了,转过身来。叫花子笑道:“菩萨,您不觉得脑袋上太光溜了吗?”霍啸林摸了摸自己的小分头,有些为难。叫花子一伸手把自己脑袋上的一头乱发拽了下来,竟然是个发套。他嬉皮笑脸地伸出三个指头:“三块现大洋。”霍啸林大怒:“这么贵,我没有!”
叫花子说:“刚才您换衣服我听见响了,不多不少,正好三块。”
霍啸林把手伸进腰间,拿出钱袋来一倒,真是三块,他抬头诧异地看着叫花子。
叫花子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说:“没这点儿本事,哪敢出来要饭啊。菩萨,把这戴上,您就像真叫花子了,谁也认出不来,准能保您一条命!三块现大洋,合算!”
7.西阳瓮城日外
打扮成叫花子的霍啸林用发套遮住了半张脸,混进了瓮城,他发现很多人都在围着告示看,就凑了上去。有人在念着:“土匪穷凶极恶,霍家财物被洗劫一空,前朝举人霍绍昌在内全家二十八口尽皆被杀。”霍啸林险些摔倒,难以置信。
这时,几辆马车从城里出来,第一辆马车上有一口棺材,后面的马车上都是用席子卷着的尸体。侯学问站在第一辆马车上,拍打着棺材,用一个大喇叭大声喊着:
“西阳的父老乡亲们,赵司令一向爱民如子,霍家遭了匪,全家被杀,赵司令竟自己出钱,为霍绍昌买了口上好的棺材,连同他家的下人,都由司令府一同收尸,可见赵司令是值得相信的,万恶的土匪是一定要剿的。这一拨土匪人数众多,穷凶极恶,赵司令已查明他们在哪里落草,不日将去围剿,请西阳父老积极支持剿匪。”拉棺材的马车从霍啸林眼前走过,他不敢动弹,脸色死灰,眼中一片空洞,悄悄地尾随着马车。
8.西阳赵司令府某房间日内
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,赵舒城已经很饿了,看着饭菜,几次想去够,却都被自己的意志克服,很明显,他坚定的意志已到了即将崩塌的边缘。赵金虎推开门,慢慢地走进来。赵舒城立马来了精神,紧咬牙关,一副叛逆的神情,扭过头去。
赵金虎笑道:“还跟爹生气呢?”
赵舒城说:“打倒反动军阀!”
“谁是反动军阀?我是你老子!”赵金虎说,“用不了十年二十年,我就打不动仗了,老子老了,干吗?不就得成天跟在儿子后面,到时候你要上街喊打倒反动军阀,我也得跟着你喊,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我老了,命都是你的。”赵舒城沉默着。
赵金虎说:“你才多大?现在就饿死自个儿,爹不是白把你养这么大了吗?”赵舒城依然是一副不屑的神情。赵金虎坐在他身旁,撕下一块鸡腿来:“来,儿子,爹喂你一口。”
赵金虎把鸡肉塞到了他嘴里,他较着劲,一动不动。赵金虎说:“吃吧儿子,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鸡大腿,那些年你爹我还没发迹,弄只鸡给你吃可不容易。”赵金虎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情,“真想把自己饿死?那爹老了跟着谁去,你可是爹的依靠。”赵舒城有些感动,咬了一口。赵金虎笑了:“香吧?多吃点!”他大口大口地吃着,赵金虎又去撕另一条腿。赵舒城说:“爹,我自己来。”
赵金虎笑了:“管我叫爹了,好好好,你自己来!”赵舒城不好意思地吃着。
赵金虎看着,很心疼,眼角湿润了:“儿子,爹那天下手狠了,打疼你了吧?”
赵舒城说:“不疼,就是没想到,我在学校里天天锻炼身体,还是打不过你。”
赵金虎哈哈大笑:“你小子锻炼身体就为了打败你爹?也是,啥时候儿子能打过爹,就说明爹老了。”
赵舒城说:“贴无头帖子的事,是我的主意,跟我的义兄霍啸林没有关系,你别难为他。”
赵金虎说:“真跟霍绍昌的儿子拜把子了?”
赵舒城说:“是,我们俩打小就要好,这次回来,更是见面亲,他又愿意跟着我一起和反动军阀作斗争,就拜了把子。”
“拜了把子,你的义兄,我就得拿他当干儿子待,你放心,我绝不会难为他!”
赵舒城点了点头,吃得更兴高采烈。赵金虎叹了一口气:“唉,可惜不知道他跑哪去了,我想通知他家里的变故都找不着他。”
赵舒城说:“霍家怎么了?”
“遭了横事。还不是因为你贴无头帖,弄得民心大乱,军心也散了,负责巡夜的玩忽职守,把土匪放进了西阳城。”
赵舒城惊道:“什么?!”
“霍家有钱,土匪八成早就踩好点了,趁着下大雨,杀了霍家上下二十八口,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。可惜了霍举人,那可是西阳首儒,好人呐!”赵舒城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,难以置信。赵金虎说:“我出钱帮霍绍昌买了棺材,全家二十八口都由司令府发送,也就算是帮你,替你义兄--”
赵舒城说:“坟地在哪?”
9.霍家坟地日外
侯学问正指挥着士兵将霍绍昌的棺材下葬,发现赵舒城快马加鞭而至,连忙上前牵马。赵舒城下了马,将两个包裹从马上拿了下来,打开其中一个,掏出供品,摆放在坟前。远处,霍啸林也看到了赵舒城,壮着胆子,小心翼翼地向坟地靠近,士兵的枪让他不免心惊。
摆好供品,赵舒城打开另外一个包裹,取出一套孝服,说:“侯学问,帮我穿上。”
侯学问见是一身孝服,惊讶不已:“这可使不得。大少爷,您怎能给霍绍昌披麻戴孝?”
赵舒城怒喝:“我让你帮我穿上!”
远远地,霍啸林看见赵舒城披麻戴孝,跪倒在坟前。赵舒城说:“霍伯伯,我是赵舒城,西阳遭匪祸,您全家罹难,侄儿痛不欲生。我爹赵金虎已向我保证,一定荡平匪患,为霍伯伯全家报仇。我与霍啸林义结金兰,一辈子都会是生死兄弟!
今日您驾鹤西游,正赶上义兄不在西阳,我就替他行孝,给您老人家叩头送行!”
霍啸林听不见赵舒城在说什么,趁士兵不注意,迅速地靠近来,张大了嘴,想要喊赵舒城,还是痛苦地放弃了。赵舒城磕了一个响头,棺材没入黄土中。离坟地只有十几米了,霍啸林见来不及了,跪倒在地,张大了嘴,无声地喊着:“爹……”
侯学问似乎有所察觉,一声断喝:“什么人?”霍啸林吓了一跳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侯学问紧眯小眼,四处张望,大吃一惊,轻声说:“霍啸林?”赵舒城也愣了,抬头看过去。霍啸林一身乞丐打扮,悲痛的赵舒城满眼泪水,并没有认出他来。
侯学问大喊一声:“给我拿下!”两名持枪的士兵向霍啸林冲去,他惨叫一声,掉头就跑。侯学问喝道:“打死他!”一名士兵便端枪瞄准射击,赵舒城大惊,冲上前去,抓住枪托。枪声响起,惊起一片飞鸟,霍啸林听到枪声赶忙就地卧倒。赵舒城喝道:“混账!你怎么随便开枪?”
侯学问跑过来说:“大少爷,这些天您被司令关起来了有所不知,西阳城现在土匪闹得厉害。您看,霍家二十八口全被杀了,您是司令府的独苗,我们可大意不得!”
赵舒城说:“闭上你的臭嘴,哪儿来的土匪,明明是个叫花子。你难道要杀了他,砍下脑袋来挂在城头冒充土匪,欺骗老百姓吗?”侯学问心虚地低下了头。趴在远处的霍啸林没再听见枪声,赶紧起身拔腿就跑。赵舒城看着跑远的乞丐,觉着背影似曾相识,满脸疑惑。
10.西阳街道黄昏外
一群乞丐拥来,热闹非凡,原来是那个卖行头给霍啸林的叫花子在给乞丐们发大饼。这叫花子得了现大洋,给自己置办了一顶小瓜皮帽,更显滑稽。布袋子里的大饼快被抢光了,叫花子大声叫着:“哎,这还有牛肉,别光吃饼,一看就是一群穷鬼!”叫花子将另一个布袋子里的牛肉扔了出来,引起一轮新的哄抢。发完了食物,叫花子退到一边,歪头向街边看去,发现霍啸林坐在街角里,满眼泪水。
叫花子朝霍啸林走去,把一张饼递过去,嬉皮笑脸地说:“你也吃点儿吧。”霍啸林抬起头,神情木讷。叫花子说:“咱俩是巳时在城外相识,现在已是酉时,一天过去了,你把现大洋都给了我,想必没吃呢吧?”霍啸林确实饿了,把脸凑近饼,闻了闻,伸手要去抓,但看到递过饼的两只脏手,又停住了:“这怎么吃?”
叫花子说:“就这么吃啊,你现在已经换上这身衣服,你还想怎么吃?饭馆子茶楼子你都进不去,逞强就得饿死,吃!”霍啸林说:“我刚才听你说,还有肉?”
叫花子说:“有肉,不过都让那些穷鬼抢了,就剩下饼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有汤没有?”叫花子被问愣了:“汤?没有。不过你有这身行头,到哪个饭馆子门口都能要点儿剩菜,到河里边兑上点水不就是汤了吗?哦,对了,你还缺个碗,等着,我给你去找。”叫花子说完把饼往霍啸林身上一扔,他只能用手和肮脏的衣服接住了饼。他真想把饼扔了,可转念一想,咬了咬牙,起身走了。
11.西阳霍家夜外
夜黑如漆,霍啸林避开守在门口站岗的士兵,翻墙而入。他摸进大厅,跪在祖宗牌位前,默默地磕了三个头,突然号啕大哭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月光清冷,哭罢,他起身从怀里摸出饼来,走到一个小桌前,把饼放上去,他想去吃,却总觉得别扭。终于,他把饼送到嘴边,刚要咬,黑暗中隐隐传来一个声音,如同鬼魅。他一激灵,赶紧屏住呼吸,凝神去听。一个苍老而诡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“孙子--孙子--”
霍啸林吓得不敢动弹,费了半天劲才回过头来,借着月光,努力地探寻着。霍白氏从里间门槛处爬了出来,霍啸林一声惨叫,吓得蹦了起来:“鬼呀--鬼--”
霍白氏也吓坏了,大声说:“鬼?真的是鬼!你是哪来的鬼,怎么跟我孙子说话一样?霍啸林是不是也死了,他的魂附在你身上了是不是?”霍啸林给镇住了,冷静下来,判断着,又看了看自己的打扮。远处的霍白氏说:“鬼,你过来……”
霍啸林看着霍白氏,不敢动。霍白氏大声命令:“我知道你是鬼,我老太太不怕,求求你受累,掐死我,让我到阴曹地府跟儿孙团聚!”
霍啸林这才挪动脚步,一步步向霍白氏靠近。霍白氏打量着他,有些迷糊。霍啸林走近,影子投在地上,慢慢蹲了下来,说:“你不是鬼?”
霍白氏说:“你也不是鬼?你指定不是鬼,我看到你的影子了,你是谁,我孙子的魂儿在你身上了?”
霍啸林再也忍不住了,泪水夺眶而出,一把拽下头套:“奶奶,我就是你孙子啊,我是霍啸林!”
霍啸林跪在她面前,一阵心酸,又要大哭。霍白氏反而冷静了,威严地说:“别哭了!”霍啸林的哭声戛然而止,霍白氏低声说:“你真是我孙子?”
霍啸林把脸凑过去:“真是,奶奶你看。”
霍白氏说:“有吃的吗?快去给我找点吃的!”
“有!这儿就有。”霍啸林连忙回头起身,要去拿饼。
霍白氏说:“等会儿,先把我抱起来搁炕上去。”
12.西阳霍家老太太房夜内
里间,炕上,霍白氏大口大口地吃着饼。霍啸林看着,有点儿着急,他也饿了。
就在他的注视下,霍白氏将最后一块饼也塞进嘴里,直噎得慌:“水,水……”霍啸林连忙起身在屋里四处寻找着,终于在一个茶壶里找到了一点茶根儿。霍白氏一饮而尽,脸上露出了一点儿笑模样:“哎呀,这饼真香,可惜没有肉。要是有碗珍珠翡翠白玉汤就好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您将就着吧,就这么一张饼,一点儿都没给我留,我也一天没吃了!”
霍白氏说: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那你咋不给我留点儿?”
霍白氏说:“你不是有腿,能走道儿吗?你又有这身衣服,到哪都能要口饭吃,我是个瘫老太太,爬我都爬不出去。”
霍啸林突然想到什么,问道:“你--怎么还活着?”两人这才意识到这么重要的问题奶孙俩都没谈。“土匪把我爹和全家人都杀光了,怎么就没宰了你啊?”
霍白氏惨然说道:“土匪?哪儿来的土匪?”
“咱家不是遭了匪吗?告示都贴出去了,要不然我爹和一家老小二十八口是怎么死的?”
“噢,遭了匪了--孙子,你来,你凑近点儿。”霍啸林凑近,霍白氏突然抡起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。霍啸林被打傻了:“你?你打我干什么?”霍白氏说:“打你?
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!你听着,你爹不是被土匪杀的,都是因为你,你得罪谁不好,你去招惹赵金虎,惹了祸你又不敢担,跑了,害得你爹和全家二十八口--霍啸林,你给我记着,是你害死了你爹!”
霍啸林大惊失色:“什么?怎么回事?”
霍白氏说:“你要还是个男人,就给你爹报仇雪恨!要不然,你就别再觍着脸姓霍!”
霍啸林骇然说道:“杀我爹的不是土匪,是赵金虎?”
“是赵金虎!老太太我亲眼所见!”霍白氏恨恨地说道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宰了你?”
“不是他不杀,是老天爷不让他杀,老天爷让我活着就为了见着你,看看你配不配做霍家的子孙,替你爹报--仇!”霍白氏仰天悲喊着。

1.西阳赵司令府书房夜内
赵金虎用审视着侯学问,问道:“你看清楚了?”侯学问说:“看清楚了!您别看我眼睛不大,盯人准着呢,虽说他打扮成叫花子,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准保是霍啸林,错不了!”
赵金虎说:“叫花子?这小兔崽子,有两下子!”
侯学问说:“天一黑我就派人满街去抓叫花子,可惜没找着他。”
“甭抓了,他跟我儿子拜了把子,看在我儿子份上,就--”赵金虎一挥手,示意从此放过霍啸林。
“司令您大人有大量,可万一这小子--”侯学问在赵金虎耳旁嘀咕着,“他从小与大少爷同窗,司令府常来常往,您不得不防啊!”
赵金虎迟疑着:“他敢?”
2.关帝庙夜内
霍啸林拖着沉重的身躯跨进关帝庙,一道闪电划过他惨白的脸。霍白氏的话如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翻滚:“杀你爹的不是土匪,是赵金虎!老天爷让我活着就为了见着你,看看你配不配做霍家的子孙,替你爹报--仇!”
霍啸林神色惨然,一只手握着菜刀,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杀猪放血的攮子。又一道闪电,他跪在关帝像前:“关圣帝老爷,我从小不好好念圣贤书,可《三国演义》
《水浒传》《说岳全传》里边的故事我倒背如流,哪位大英雄有仇不报,贪生怕死拿什么立足于世?我霍啸林在您老人家面前发誓,一定杀了赵金虎替我爹报仇,哪怕是粉身碎骨!”
3.戏园子某房间夜内
梅姑娘在窗前案台上点燃了三炷香,像是在祭奠着谁。她推开窗,风声、雨声,破窗而入。她伫立窗前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默念着:“霍举人,从小就听我爹说过,你是西阳最大的读书人,最好的好人,没成想--我跟您家大少爷霍啸林--”梅姑娘顿了顿,很明显,在她心里,霍啸林有一定的位置:“有过几面之缘,就算是朋友吧!听说霍少爷逃出了西阳,估计他不知道您已经驾鹤西去,我就替他给您上三炷香,待会儿多烧些纸钱,您一并收好,黄泉路上买通小鬼,早上西天不坠地狱。”
说着,梅姑娘的手摸了摸纸钱,睁开眼睛,啊的一声尖叫,就在她眼前,窗台外出现一张湿漉漉的脸。
“是我,霍啸林--”霍啸林摘掉头套,她这才认出来,仍是惊悸不已。霍啸林说:
“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,你与家父素未相识,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给他老人家上香烧纸,真是重情重义!”
梅姑娘有些难为情:“霍少爷,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?外面雨大,滑,你进来说话吧!”说着,她就去拉霍啸林。
霍啸林抓住她的手,说:“梅姑娘是怎么知道家父遇难了?”
梅姑娘说:“满城都贴满了告示。”
“那告示上说的都是狗屁话!遭了匪?西阳附近有像样的土匪吗?为收苛捐杂税,赵金虎荡平宋家寨,谁不知道宋家寨住的都是本分的猎户?”梅姑娘吃惊地张大了嘴。霍啸林说:“我告诉你吧,我爹不是土匪杀的,是赵金虎杀的!”
梅姑娘一愣:“赵司令?”
“就是他,这个畜生!”
“可是,令尊跟他有什么仇?”
“我爹跟他没仇,我跟他有仇啊!你知道无头帖吧?这是我写的!赵金虎恨我可找不着我,就迁怒于我爹……我爹是谁呀?前朝举人、儒林魁首!他不敢明目张胆加害,就化装成土匪--”说到这,霍啸林号啕大哭,把梅姑娘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梅姑娘听明白了,劝慰道:“霍少爷别太难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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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啸林抬起头来,说:“梅姑娘,今日我便是荆轲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,可我--”
刚刚坚强起来的霍啸林又哭丧起脸来。
梅姑娘说:“霍少爷别急,有什么话慢慢说。”
霍啸林从怀里掏出金镯子递给她,她不敢接。霍啸林说:“这只金镯子是我的命,是化了祖传的金锁打的,我爹说那金锁就是我的命!从我第一眼看见你,我就想把我的命给你,收下吧,梅姑娘!你收下这只镯子,霍啸林此生就没有什么遗憾啦!”
霍啸林的毅然决然让梅姑娘不得不伸手接过镯子。霍啸林欣慰地笑了:“告辞!来生再见!”
霍啸林纵身一跃,颇有一副盖世大侠的架势,可确实有点高,他崴了脚,剧痛难忍。梅姑娘从窗台探出头来,关切地问道:“霍少爷--”霍啸林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,强挺着站了起来。梅姑娘低声说:“霍少爷,报仇事大,要从长计议。
赵金虎是虎狼,你一个人去找他凶多吉少。”
雨中,霍啸林点点头,一声低吼,大步向前走着,可没走几步,崴了的脚确实撑不住,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。他的腰间别着菜刀和攮子,表情坚决,可形体实在是滑稽。梅姑娘默默看着霍啸林消失在漆黑的夜里,消失在狂风乱雨中,不觉已是泪流满面,这是她与霍啸林的诀别。
4.西阳赵司令府后墙根夜外
雨停了,站岗的士兵正在换岗。霍啸林暗中观察着,然后一瘸一拐地向高墙大院的后面绕去。他抬头看看院墙,运着气,快跑两步,猛地一跳,意欲扒住墙头。
由于瘸脚不吃劲,没扒住,一屁股摔在地上。他再次起身,运气,冲,跳,又失败了。
第三次摔在地上,他哭了,哭得很悲壮。这时,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向他靠近,霍啸林瞟见,大叫一声,一跃而起,紧握着菜刀和攮子拼命地冲过去。来人吓了一跳,赶紧高高地举起双手。霍啸林定睛一瞧,来人是叫花子。叫花子低声紧张地说:“贵人,把刀放下吧。”
霍啸林四下看了看,迅速拉着小叫花子蹲到墙根儿:“你,你,你……你怎么回事?”小叫花子说:“我,我,我……我什么怎么回事?”霍啸林说:“你,你,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小叫花子说:“我,我,我……我跟着你来的!
“你,你,你……你跟着我?”霍啸林立刻又举刀相对。小叫花子吓了一跳:“贵人,把刀放下,我怕……”霍啸林压低声音:“说,为什么跟着我,谁派你跟着我的?”
小叫花子说:“没人派我,我,我,我……”霍啸林说:“你结巴什么?”小叫花子说:
“我,我,我……我结巴了吗?”霍啸林说:“结巴了!结巴就说明你心中有鬼,说,谁派你来的?”
“你,你,你……你把刀放下,我,我,我就不结巴了。”霍啸林把刀放下。小叫花子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你跟我换了这身衣服,不是赏了我三块现大洋吗?”
霍啸林说:“是你敲诈的!”
小叫花子说:“怎么说都行,反正我从来没有过现大洋,有了钱我心里烧得慌,我睡不着满大街溜达,就看见你了。我就是想看看贵人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,要是有就最好了,那三块现大洋快花没了,我要是能帮上忙,您再赏点儿?”霍啸林扬起刀,低声喝道:“滚!”小叫花子害怕,起身连滚带爬,躲在了一边。霍啸林运了运气,看看墙,作势欲攀。小叫花子又挨了过来,霍啸林警觉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小叫花子径自蹲在地上,拍拍自己的肩膀:“来吧,你是我贵人,我愿意帮忙!
你要身上没有现大洋,以后见了再赏也行!”霍啸林甩了一下崴了的脚:“告诉你,蹿墙越脊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,要不是崴了脚,用不着你帮忙!”
小叫花子说:“明白,来吧!”
霍啸林先将没伤着的脚搭在小叫花子的肩膀上,一使劲,站在了他肩膀上。小叫花子奋力顶着,面目狰狞。霍啸林扒在墙头,低头看了看:“你叫什么?”
小叫花子说:“我叫小六。”
霍啸林说:“我要是能活着出来,就收你当兄弟,以后你跟着我,天天有现大洋花!”
小六说:“真的?你可真是我贵人!”
霍啸林说:“再使把子劲儿!”小六翘起脚尖,奋力向上顶着。霍啸林趁势一跃,纵上墙头,翻了进去。小六扶着肩膀,累得龇牙咧嘴。
5.西阳赵司令府书房夜内
窗子被撬开了,霍啸林露出头来,借着月光,观察着环境。顺着鼾声,他看见榻上的赵金虎正四仰八叉地睡着。霍啸林的脸被仇恨的火焰烧得变形了,迫不及待地踩着窗边的椅子跳进书房,没想到瘸腿力不从心,碰到桌上的茶杯。他惊愕不已,连忙伸手抓住了,幸好有惊无险。赵金虎翻了个身,脸背向霍啸林。
霍啸林放好茶杯,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握着攮子,逼近赵金虎。大仇将报,他的脸因兴奋激动而变形,甚至颤抖起来。他心中无数次想象着赵金虎的死法,只是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得逞,他甚至想见自己一刀下去赵金虎鲜血横溅的样子。
赵金虎鼾声依然,脸上甚至还挂着诡异的笑容,似乎根本不知道危险的来临。
而霍啸林突然浑身颤抖起来,由于紧张,他崴了的脚更不听使唤了,汗水渗了出来。
他脸上泪水流淌,那不是复仇的泪水,那是软弱的泪水。他甚至不敢睁着眼睛下手,终于,他闭上眼睛用攮子猛地刺去。赵金虎突然一翻身,大皮靴一脚踢在他握攮子的手上。攮子被踢飞,霍啸林惊愕地睁开眼睛,慌忙举起菜刀。赵金虎顺势坐起,抬起一脚正踹在他的前胸。霍啸林被踹倒,菜刀也飞了。
赵金虎大喝一声:“来人!”霍啸林连滚带爬去抓菜刀。侯学问带着士兵破门而入,几支枪顶在了他的头上。他的手离菜刀只有咫尺,不停地颤抖着,他哆嗦成了一团。
灯亮了,两名士兵摁着霍啸林,一踢腿,他跪倒在赵金虎榻前。赵金虎托起他的脸来,啪的一巴掌抽在他脸上:“真是你?有点儿种!难怪我儿子能跟你拜把子。”
霍啸林哆嗦得说不出话来。赵金虎说:“有种归有种,你胆子也太小了,瞧你哆嗦成这德行。就算侯学问事先没提醒我,想宰本司令,就你,你也做不到啊!”霍啸林仍在哆嗦着。“你倒是张嘴说句话啊,为什么要杀本司令?”
霍啸林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赵金虎撇着嘴:“话都说不出来了,我替你说!哎,小子,你是不是看出来了,你们霍家不是遭了匪,是本司令灭了你们家的门!”霍啸林目光闪烁,似乎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复仇的,但他仍说不出话来,只是点了点头。
赵金虎摸着他的脑袋,又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:“哎,这一点你比我儿子强,你小子鬼机灵,不像我儿子那么好糊弄!”
霍啸林仍在颤抖,眼神中带着令人鄙夷的乞求。赵金虎说:“本来呀我都答应我儿子了,饶你一条狗命。可是你说你,偏偏自己送上门来,这可不能怪我赵金虎不讲情义了。二十年前我就发过誓,凡是想要我赵金虎命的,我都得先要了他的命。”
霍啸林的嘴里发出吱吱呜呜的声音,他在恳求活命。赵金虎说:“侯学问,交给你了,别用枪,别让我儿子听见!”两个士兵架着体若筛糠的霍啸林,如同拖着一条即将下锅的死狗。
后花园里,月色如水,园中池塘,水面如镜。侯学问猛地将霍啸林的脑袋摁进水塘里。霍啸林挣扎着,但是手和头都被摁着,反抗显得毫无意义。他憋不住了,捯着气,大口大口地呛着水。不过片刻,霍啸林的挣扎明显减弱了,侯学问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,一使劲,将他从水里拎出来。霍啸林剧烈地咳嗽,大口大口地吐着水,狼狈不堪。许久,他才喘匀气,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侯学问。
侯学问说:“不想死,想求我放了你?告诉你吧,门儿都没有!你给我记住了,我叫侯学问,到阴曹地府见着你爹告诉他,赵司令化装成土匪是我出的主意!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么好的主意告诉赵司令吗,那是因为我恨你爹霍绍昌!”侯学问的脸离霍啸林很近,显得无比狰狞:“我侯学问也是饱读诗书之人,从小立志科举,可惜大清朝完蛋了,到了民国,没地考功名去了。我听说你爹是前朝举人,我想,读书人相亲,就从乡下来到西阳求你爹,让你爹给我个管账先生的差事。可你爹他不要我,说我相貌丑陋,必是品行不端之人!我这叫恨呐,幸好赵司令慧眼识英才,我才给他当上了师爷!”
“死去吧!别忘了把我的事告诉你爹!”侯学问哈哈大笑,一咬牙,又将霍啸林的脑袋摁进了水塘。这一回,霍啸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,很快,他陷入了昏迷。
突然,侯学问和两名士兵被人从背后偷袭,一个士兵掉进水塘,另一个被打倒在地。
侯学问回头一看,来者是赵舒城。他一拳砸在侯学问头上,他不敢还手,只能后退着。
赵舒城把昏迷的霍啸林从水里拽了出来,放平在地上,使劲摁肚子。一股水从他口中喷出,赵舒城喊道:“霍啸林!”霍啸林慢慢地睁开眼睛,模模糊糊地辨认出赵舒城。
他挣扎起身,可刚站起来,腿一软,头一歪,栽倒在赵舒城的怀里。
6.西阳赵司令府院落夜外
赵舒城架着霍啸林往外走,侯学问跟在后面,想阻拦又不敢。这时,赵金虎带着士兵走来,他一声断喝:“站住!”霍啸林惊醒,发现是赵金虎,不由自主地又哆嗦了起来。赵金虎抽出腰刀,寒光凛凛,吓得他整个人都蜷缩在赵舒城的身后。
赵舒城说:“爹,放霍啸林走!”赵金虎威严地说:“不行。”赵舒城说:“你答应过我,不会难为他的!”赵金虎说:“是。可现在我反悔了,我葬了他爹他还不知好歹,试图刺杀本司令,他不该死?”赵舒城愣了,疑惑地看着霍啸林。霍啸林摇着头,说不出话来。
赵金虎喝道:“侯学问,你这个废物,还不快把大少爷架回屋去!”侯学问带着两名副官冲向赵舒城。赵舒城看向一名副官腰间的枪套,等三人靠近,猛地抬起一脚踹飞侯学问,拉过那名副官,绕到他身后,卡住他的脖子,手迅速打开枪套,握住枪柄,将手枪拽了出来。霍啸林傻了,他没想到赵舒城身手这么敏捷。侯学问和副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害怕赵舒城开枪。赵舒城却将枪顶在了自己的头,挡在霍啸林身前。
赵金虎大怒,喝道:“舒城,你想干什么?”赵舒城说:“赵金虎,我与霍啸林在关老爷面前磕了头,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,但胜过亲兄弟!生死关头,相互保命!
这是我们俩义结金兰的诺言,今天你要杀霍啸林,我就打碎自己的脑袋!”霍啸林感动得两眼噙满了泪水。赵金虎说:“你敢!我是你爹!”赵舒城说:“爹,儿子求你了,放了霍啸林吧!”赵金虎说:“不行!他敢行刺你爹,我没有不宰了他的道理!”
赵舒城一咬牙,转过身来面对霍啸林,说:“大哥,本来拜关帝老爷的时候就应该说,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!虽然你我兄弟当时没说,可今天--我们做到了--”赵舒城惨然一笑,转过头来说:“赵金虎,你动手吧,我兄弟二人共赴黄泉!”赵舒城毅然决然,霍啸林委顿着,茫然不知所措。
赵金虎傻了,赶忙说:“还他奶奶的愣着干什么,全给我滚开!”大兵们连忙退后,让出一条路来。赵金虎说:“你们都看到了吧,我儿子,忠孝节义,这份的!”
赵金虎伸出大拇指,一挥手,示意赵舒城带着霍啸林走。
霍啸林跟在赵舒城身后,一瘸一拐地走着,侯学问带着士兵仍不远不近地跟着。赵舒城说:“霍啸林,你快走!”霍啸林终于说出句整话来:“走,走--不动。”
赵舒城说:“怎么了?”霍啸林说:“脚,脚崴了。”赵舒城这才发现他一瘸一拐,便指着侯学问喊道:“快去备一匹快马!”
7.西阳赵司令府书房夜内
赵金虎怒气冲冲,指着赵舒城说:“亏你老子我花这么多现大洋供你到省城去读书,放虎归山必遭虎噬,这个道理你都不懂!”
赵舒城说:“哪里有什么老虎,霍啸林不过是一只绵羊,更何况霍家遭了匪,这个时候你难道还要治他的罪吗?”
赵金虎脸色阴沉:“遭了匪活该,他不写无头帖,他们家能遭匪吗?”
“你说什么?”赵舒城突然意识到什么,死死地盯着赵金虎。赵金虎意识到口误,回避着他的目光。“赵司令,我记得自从你当了保安司令,西阳就没闹过土匪。”
赵金虎说:“那还不是因为你爹我带兵有方,保一方平安,尽职尽责!哎呀,这老百姓不知足,才安定了几年,就想抗剿匪的捐了,这军饷不足,当兵的稍一疏忽,你看--我深夜接到的报告,冒着大雨赶到霍家,二十几口身首异处,惨不忍睹啊!
所以儿子,带着老百姓抗税抗捐的事,以后你可不能再干了……”
赵舒城腾地站起来,直呼其名:“赵金虎!”
赵金虎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直呼你爹的大名呢?”
“你骗得了老百姓你骗不了我,你真是无法无天,居然冒充土匪杀了霍举人全家!”赵舒城说:“你不要狡辩,如果你是个男人,就应该敢作敢当!”赵舒城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尖利,让赵金虎很尴尬。他愣了半晌,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:“好,好儿子,有脑子,不愧是我赵金虎的儿子!”
赵舒城说:“你承认了?”赵金虎嬉皮笑脸地说:“嘿嘿,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敢作敢当。”赵舒城说:“赵金虎,你就是个杀人的魔鬼!”赵金虎说:“是又怎么样?”赵舒城说:“可这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!我杀霍绍昌一家老小是你逼的!”赵舒城愣住了。赵金虎说:“你是我赵金虎的儿子,却愿意让他霍绍昌给你当爹,他还不该死?”
“就为我一句话,你杀了他全家?”
“就为你一句话,我杀了他全家!”
赵舒城声音颤抖着:“你不是人--”赵金虎说:“你刚才不是说了,我是杀人的魔鬼,可我是你爹,你是我儿子,这就是你的命,你没法选!”赵舒城如遭雷击,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8.天目山塔林日外
霍啸林牵着马出现在塔林,见到道长,他很平静,慢慢地跪下。郑乾坤说:“霍少爷,你这是干什么?”
霍啸林说:“郑道长,您武艺高强,天下无双,人品德行更是天下第一,好人、大侠,行走江湖义字当头,没有一个不懂得报恩的!年轻时候您杀了人,我爹救了您,现如今我爹蒙冤死了,请郑道长下山,杀了赵金虎给我爹报仇雪恨!”
大徒弟走上前说:“霍啸林,我师父在天目山修行二十几年,从来没下过山,你凭什么让我师父去杀赵金虎,他可是保安司令!”
二徒弟说:“就是啊,你怎么想的,赵金虎手里不光有枪,连大炮都有,你是让我们师父去送死啊!”
三徒弟说:“要拼命,你自己去,别连累我师父。”
霍啸林说:“你们--郑道长啊,我真不明白,以您的人品,怎么会教出这么三个徒弟来?你这么好的武功不为恩公报仇,你就不怕传扬出去天下人耻笑?”
樱桃儿在一旁焦急而无奈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郑乾坤说:“霍少爷请起,我郑乾坤自幼闯荡江湖,江湖道义我自然是懂的,只可惜二十年前我立过誓,这一辈子不再动杀念。再说,冤冤相报何时了,霍少爷--”
“行!行!郑老道,有你的,有一天江湖上传出你不知报恩,贪生怕死的名声,你可别赖我霍啸林!”霍啸林打断他,站起身说,“爹呀,您认错人了,救谁不好,你救他郑大刀,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,根本就不配跟您老人家交朋友!”三个徒弟很生气,上前要去打霍啸林,被郑乾坤制止。
9.天目山郑乾坤房日内
霍啸林转过身,指着樱桃儿说:“我爹让我带着你回热河安个家?这叫什么屁话!热河那么远,我拿什么回啊?”樱桃儿又害羞又害怕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“我爹就没给我安家的银子?”
樱桃儿忙说:“老爷给了银票。”
霍啸林眼睛一亮:“银票?还不快给我!”
樱桃儿就要去拿,又停住了:“不行,老爷说让我帮你掌管,说钱一旦到了你手里就没了,以后连饭都吃不上!”
霍啸林说:“你个混蛋!这都什么时候了,就算是吃不上饭饿死,也得先给我爹报仇!把银票给我!”
樱桃儿说:“你要银票干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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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2:47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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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啸林说:“郑老道不帮忙,我只能花银子找人帮忙杀了赵金虎!别看本大少爷连西阳城都没出过,可江湖上的消息我早听说过,天目山往再北三十里有个好去处,叫鬼逍遥。那是一片人间仙境,世外桃源,鬼都逍遥快活的地方。那里住着十几个大侠,个个身怀绝技,武艺高强,比郑老道厉害多了。而且只要有银票,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快把银票给我,我这就去鬼逍遥找他们,让这十几位大侠一起联手,帮我杀了赵金虎!”
樱桃儿说:“不行,老爷说了不让给你,我得听老爷的!”
霍啸林喝道:“你给我!”
“不给,我说什么都不能给!”
霍啸林威胁道:“你给不给?!”
樱桃儿说:“不给!”
霍啸林一生气,拦腰将她抱了起来扔在炕上。樱桃儿惊声尖叫着,霍啸林扑了上去,把她按在身下一阵乱摸。樱桃儿害羞得无地自容,霍啸林把银票从她怀里拽了出来。樱桃儿央求道:“大少爷,我求你了,还给我,老爷的话我不敢不听!”
霍啸林抬起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上,拿着银票出了门。
10.鬼逍遥寨日外
一个喽啰跑进大殿:“报--大当家的!”大当家的正左拥右抱着两个妖艳女人调情,瓮声瓮气地问道:“什么事儿?”喽啰说:“大当家的,有人来拜山。”大当家的说:“拜山?”喽啰说:“说是带着银票来的,要雇咱们帮他杀人报仇。”大当家的眨了眨眼:“管他干什么呢,只要是带着银票来的,都是贵客,请!”
一会儿,霍啸林被人带到殿内,他环视周围,四五个土匪横七竖八地坐着,两个妖艳的女人在一个颇具气势的汉子后一坐一站,看来那汉子就是大当家的。霍啸林突然发现自己的腿有点抖,赶紧抱拳说:“各位英雄好汉--”
大当家的说:“哎,别客气,贵客,坐下!”霍啸林一听对方让座,立马找到了自信,坐在了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。“说吧,什么里子,什么面儿,多少棉花!”
霍啸林没听懂,一脸茫然,突然,他脸上绽出喜悦:“这位英雄,您说的就是传说中江湖上的切口?兄弟我初涉江湖,还真没听懂,您给解释解释。”土匪们笑了起来,两个女人笑得最厉害。霍啸林连忙站了起来说:“你看,这位大英雄让座,我就坐了,这是不是不合江湖上的规矩呀?实话实说,我早就听说过贵寨,鬼逍遥的大名威震江湖啊,仰慕许久,仰慕许久。本以为到贵寨来必经艰难险阻,不上刀山、下火海怎么能见到各位大英雄,没想到大英雄都这么随和,手下的兄弟们也没难为我,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还能得见二位女英雄。我知道,女英雄必是身怀绝技、侠肝义胆之人,居然还如此美貌,佩服,佩服!二位女英雄要是在水泊梁山上,那就是扈三娘和孙二娘啊!”所有的土匪都笑翻了,两个妖艳女人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霍啸林被笑得有点毛。
大当家的说:“贵客是说评书的吧?”土匪们又一阵哄笑。霍啸林尴尬地说:“没说过书,不过打小没少听。”大当家的说:“我这人啊,直性子,你给我绕那么多弯子没用,我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江湖切口,是道上的黑话。你不是带着银票要找我们帮你杀人吗,我问你什么里儿,什么面儿,意思是啊,你为啥杀人,这叫里儿。杀人总得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吧,这就叫面。多少棉花就是你带了多少银票!”
霍啸林说:“噢,里儿,面儿,棉花,听着像做被子--”大当家的说:“对,就是这意思!咱们谈的是买卖,你也不用拿好听话恭维,我们不是什么江湖大侠,水泊梁山的评书我也听过,一群傻子,替天行道?喝西北风啊!她们俩也不是孙二娘、扈三娘,是我花钱从城里边请来的婊子!”
“讨厌!”两个女人上来拍打大当家的。土匪们哄堂大笑。霍啸林尴尬至极。
大当家的说:“快说吧,多少棉花?”霍啸林连忙从怀里把银票掏了出来。土匪们眼睛都亮了,离霍啸林最近的土匪从椅子上一跃而起,一把抢过银票,说:“大哥,肥!肥得眼花!”大当家的说:“真是贵客,痛快!这棉花太厚了,兄弟们,这活儿干定了!说吧,什么里儿,什么面儿?”
霍啸林紧紧地攥着拳头,两眼都瞪出了泪水:“里儿,面儿,我杀人是要替父报仇!”
“行了,甭往下说了,替父报仇,冠冕堂皇,连里儿带面儿全有了!往后说,要杀谁?”大当家的说着端起酒碗来喝着。
霍啸林说:“赵金虎!”
大当家的一口酒喷了出去,腾地站了起来:“哪个赵金虎?”
霍啸林说:“西阳的保安司令赵金虎。”
拿着银票的土匪眨巴着眼睛,上下打量着霍啸林:“不是,不是,你谁呀?”
霍啸林抱拳说:“各位英雄--”
大当家的说:“不是跟你说了嘛,我们不是英雄,问你呢,你是谁呀?”
霍啸林说:“我是西阳人士,姓霍,名啸林。”
大当家的说:“霍啸林?快去把你二哥请来!”那名土匪把银票往大当家的面前一拍,扭头就跑,霍啸林莫名其妙,不知所措。
不一会儿,李教头带着四个徒弟从外边进来,霍啸林惊得张大了嘴,掉头就跑。
李教头喝道:“快给我拿下!”四个徒弟上前将霍啸林摁倒在地,李教头凑近端详着:
“你是霍啸林?”
霍啸林说:“我--江湖传说鬼逍遥山上个个都是英雄好汉,我可是拿着银票来找你们谈买卖的,你们--你们可不能把我交给他!”
大当家的不耐烦地说:“我再跟你说一遍,这没他奶奶的什么英雄好汉!你管我们叫劫道的,叫土匪都没关系!你知道他是谁吗,他是我们鬼逍遥二当家的!”
李教头说:“没想到,真没想到,从郑老道那没抓着你,你自己送上门来了。大哥,我可得赶紧走,押着这个霍啸林回西阳找赵司令请功去!”
大当家的说:“兄弟,快去,拿回赏钱来,大哥我把城里的妓院包了,婊子全接山上来!”
11.山路日外
李教头走在前面,四个徒弟押着马车,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包扔在车上。突然,他示意停下来,侧耳伏地聆听着。须臾,只见郑乾坤带着三个徒弟拦在路上。李教头说:“郑老道,你想干什么?”郑乾坤说:“要人!”李教头说:“什么人?”郑乾坤说:“霍啸林!”
听到有人要救自己,麻包里的霍啸林折腾得更厉害。李教头满脸戒备,说:“笑话,前几天我到你山上要人,你没给啊,今天怎么又跟我要上人了。我可没工夫搭理你,让开,我要赶路了。”
郑乾坤一伸手拦住他:“那日你上我天目山,我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,没想到你竟是鬼逍遥的强盗!”
李教头嗖地抽出大刀来:“徒儿们,我对付这老道,你们快砍死麻袋里那个!”
徒弟领命,抡刀剁向麻袋,郑乾坤一甩手,暗器飞出,那人咽喉中刀倒地。李教头挥舞大刀,向郑乾坤砍来,两人打作一团,其他几人也捉对厮杀起来。李教头等人不是对手,很快落败,落荒而逃。
二徒弟和三徒弟打开麻包,把霍啸林放了出来。他一脸泪水,跪倒在地:“郑道长,多谢救命之恩!”
三徒弟嘲讽道:“知道谢恩了,你不说我师父不仁不义吗?”
霍啸林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:“郑道长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我说的那些难听话,您可别往心里去,还请郑道长去西阳,杀了赵金虎,替我父报仇呀!”郑乾坤上前搀起他:“这里已经到了赵金虎的地盘,不安全,先跟我回山。大徒弟,把那个人埋了。”
霍啸林这才发现尸体,有点儿后怕:“郑道长,你怎么知道我在鬼逍遥碰上了歹人?”三徒弟说:“你还说呢,你一下山师父就让我跟着你,连鬼逍遥你都敢去,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!”霍啸林说:“我--江湖上传说那地方住了好多英雄豪杰,本以为--”郑乾坤说:“江湖上的传说能信吗?你能活着离开鬼逍遥就是幸运了。
告诉你吧,那个寨子里住的都是歹人,个个身上都背着命案,他们聚在一起,杀人抢劫,无恶不作!”
12.西阳赵司令府书房日内
李教头扑倒在地:“请司令快速发兵,荡平天目山!”赵金虎思索着,没有应答。
书房的另一端,两个婆子伺候梅姑娘穿上大红喜袍,裁缝正在确定修改方案。
梅姑娘一边摸着绣花,一边聆听着赵金虎和李教头的对话。赵金虎说:“郑老道还说什么了?”李教头说:“他说不出十日就让您--”赵金虎说:“直说!”李教头说:“就让您脑袋搬家。”赵金虎一拍桌子,怒道:“臭老道,我与他无冤无仇,他还找上死了!李教头,你刚才说天目山上有多少练武的道士?”李教头伸出一巴掌来:“五十,可能不止,估计得有七八十,不光练过武,好像还有枪!”
侯学问说:“我说的吧,好虎架不住群狼,要不然李教头早把霍啸林给抓来了,李教头的功夫我可见识过,单打独斗郑乾坤不是对手!”赵金虎说:“七八十?还有枪?把所有队伍都给我集合起来,扛上大炮,我要炸平天目山,把霍啸林和大小老道一块全炸死!”
这时,梅姑娘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司令息怒。”她向前款款地走了几步,赵金虎顿时温柔起来,说:“全都下去!”李教头、侯学问连忙退下。侯学问一挥手,两个婆子和裁缝也退了出去。梅姑娘依偎在赵金虎的怀里,说:“司令,咱俩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了,您这又要动枪又要放炮的,得死多少人啊。我信佛,听您这么一说,我怕--”赵金虎微笑着抚摸着梅姑娘的肩膀:“别怕,爷们儿我天天杀人,半辈子了!”梅姑娘说:“原配夫人加上现在这六个,你还娶过七回媳妇呢,我可是头一遭,我就求求司令了,权当是为了我,别去打呀杀呀的,杀戮太重,会遭报应。”
“好!就依我的美人儿!”赵金虎说着就要去抱梅姑娘。她一闪躲开了:“司令,好日子还没到呢,急什么,喜袍做得不合身,我还让他们改呢!”赵金虎只得罢手。
赵金虎踱出房间,侯学问还在候着,他说:“司令真疼八姨太,她不想让您出兵,您就--”赵金虎说:“放屁!我压根儿就没想出兵,天目山不在咱们的地盘,就算有几十号有枪的老道,也轮不到咱们对付。为霍啸林这么个废物,扛着大炮出城,还不让人笑掉大牙?”侯学问说:“那您今天不是说--”赵金虎说:“我就是说给那小娘们儿听的,果不出我所料,还说自己信佛,怕我杀戮太重,哼,我看她就是怕霍啸林死了。别忘了,她可是通过霍啸林认识我儿子的,又主动送上门来,这里边--有蹊跷啊!”

1.天目山大殿日内
心力交瘁的霍啸林像被抽了筋一样,他跪在郑乾坤面前,磕头:“求郑道长收下霍啸林为徒!”郑乾坤说:“你想给我当徒弟?”霍啸林说:“对,我想明白了,我与赵金虎有杀父之仇,让您冒着生命危险替我去报仇,没这个道理。现在银票也丢了,花钱雇人报仇也不可能了,我只能自己学会武艺!”
郑乾坤说:“你想学武这是好事,我愿意把浑身的本事都教给你--”
霍啸林说:“那得多久?”
“十年!”
“十--年?太久了!”
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!”
霍啸林说:“四天。师父,我知道您武功高强,我也不算太笨,四天,您教会我武功!”
郑乾坤问道:“为什么是四天呢?”
霍啸林说:“从今儿数第五天是六月十二,我爹的头七,也是赵金虎娶梅姑娘的日子。六月十二之前我要是能杀了赵金虎,除了替我爹报仇以外,我还能夺回我的梅姑娘!”角落里的樱桃儿听了又羞又气,哭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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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2:56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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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徒弟怒道:“霍啸林,你到底是为父报仇,还是要和赵金虎抢女人啊?师父,我看这个霍啸林
不配给你做徒弟!”
郑乾坤示意三徒弟不要说话,问道:“啸林啊,如果我不教你武功呢?”
“就算您不肯教我武功,六月十二,我也得下山。能不能杀了赵金虎我也得拼死一搏,大不了我
爹头七之日我就随他而去!”这一回,霍啸林是真诚的,他哭得喘不上气来。
郑乾坤说:“好吧,既然只有四天时间,那为师就教你送死的本事。”樱桃儿说:
“郑道长,您可不能让大少爷去送死啊!”郑乾坤说:“十年之功不练,四天他便要去报仇,不
是送死是什么?不过,心里想着送死也好,没有这个念想,他恐怕根本靠近不了赵金虎。啸林,
四天,为师教你送死的本事,你学吗?”霍啸林说:“学,只要有一分希望,我就学!”郑乾坤
说:“好,我现在就开始教你,你跟我来!”
霍啸林跟着道长来到塔林,一块大石头立在高高的古塔旁,郑乾坤指着说:“站上去。”他站到
了石头上。郑乾坤又说:“你就看着这个塔,天黑之前不要下来,好好地想一想你去杀赵金虎会
有多少种死法?”霍啸林愣住了。郑乾坤说:“看着我干什么,看塔!”霍啸林转头看着塔,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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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2:58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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柱子旁的红绸子飘舞着,让他显得英勇无比。他对着赵金虎连续扣动扳机,但枪口并没有射出子弹。他愣了,连忙去查看枪。赵金虎回过头来,看着他,步步逼近。
他慌乱无比,手端着枪,不听使唤,哆嗦不已。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:“霍啸林!”
他一回头,赵舒城正端着枪站在他身后。霍啸林说:“舒城,我是你义兄!”赵舒城说:
“可你要杀的人是我爹!”霍啸林绝望了,回头去看赵金虎。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枪:
“你以为我儿子真想斗他老子?哼,那是我们爷俩儿闹着玩的!”
霍啸林再一次看见自己被摁到铡刀之下,这一回是赵舒城来到了他面前。他挣扎着说:“兄弟,拜关公的时候咱俩说过,生死关头,相互保命!”赵舒城冷冷一笑:“我跟你拜过关公吗?告诉你吧,我爹已经花银子打通了关系,很快就要去省城高就了。
接替他的你知道是谁吗?是我,赵舒城!”赵舒城将行刑的彪形大汉一把推开,亲自摁下了铡刀。咔嚓一声,人头落地……霍啸林一声惊呼,从石头上掉了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息着。天穹无垠,翻滚的白云飘过塔林,如同时光流逝。霍啸林一阵眩晕,躺在草地上晕了过去。
霍啸林睁开双眼,模模糊糊中,他看到樱桃儿正在喂他汤。他强撑起身体,抢过碗,狼吞虎咽地将汤全部喝了下去,摸摸嘴,喘息着。郑乾坤推门而入:“醒了?”
霍啸林点着头。郑乾坤说:“死了几回呀?”霍啸林说:“记,记,记不住了--”
郑乾坤说: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,从明天起好好学艺,十年报仇,真的不晚!”霍啸林说:“不,还剩下三天,从明儿起,师父,你得教我真本事!”
2.天目山大殿日内
郑乾坤与霍啸林相对而坐。郑乾坤心平气和,坐得端端正正。霍啸林却坐不住了,轻声地呼唤着:“师父--师父--”郑乾坤没理会,霍啸林无奈,只好也坐着。
漫长的等待,终于忍不下去了,他大声地喊着:“师父!”
郑乾坤慢慢地睁开眼睛:“什么事?”
霍啸林说:“师父,你不是说要教我练武吗?这都坐了半天了。”
郑乾坤说:“如果有十年的时间,我自然会教你练武,现在只有四天,所以,我教你练心!”
霍啸林说:“练心?”
郑乾坤说:“对,其实练武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练心。我现在是带你走捷径,如果你不愿意,就算了。”
霍啸林忙说:“愿意!愿意!”
郑乾坤说:“那你就静下心来打坐。如果天黑之前你能做到心无杂念,你这心,就算练得差不多了!”虽然不理解,可霍啸林也没有办法。他再看郑乾坤时,他已经闭目养神,跟睡着了一样。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不得不盘腿打坐,慢慢地静下心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郑乾坤已经不在,只剩下霍啸林一个人,说是打坐,可他耷拉着脑袋,一看就是睡着了。
樱桃儿进来,轻声地呼唤,可根本不管用,她便用手轻轻去推,刚一推,霍啸林就倒在了地上,他睁开眼睛说:“我怎么睡着了?什么时辰了?”樱桃儿说:“已是子时了,大少爷,您这样会着凉的,回屋睡去吧?”霍啸林说:“啊?子时了,这郑老道,让我练什么心,害得我睡过去了,又耽误了一天,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啊?”
正在抱怨,霍啸林突然脸色一变,原来郑乾坤进殿来了,他连忙收声,说:“师父,对不住,我睡着了。”郑乾坤说:“你很有悟性,确实做到了心无旁骛,不错,真不错!
唉,可惜呀,你若是能给为师十年,武林会多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啊!”霍啸林将信将疑:“真的假的?”郑乾坤说:“为师从来不说戏言,当年我跟师学艺之时,也练过打坐,练到你这个境界起码用了两年,更何况你家刚刚遭了大难,在这极度悲痛之时,你居然头一天打坐就能睡着,了不起呀!”霍啸林说:“师父,你直接骂我没心没肺就得了!”郑乾坤笑了:“没心没肺?也有道理。”霍啸林说:“还剩两天了,明天练什么啊?”郑乾坤说:“接着练心!明天我就不陪你了,天一亮你就来这里打坐。樱桃儿姑娘,麻烦你在明天太阳下山之时叫醒他,吃饭睡觉。”
3.天目山塔林晨外
又一个早晨,朝阳让塔林显得古老而神秘。霍啸林一边打坐,一边嘟囔着:“千万别睡着,千万别睡着,千万别睡着--”没过多久,他不再动弹,已经睡着,而且睡得比前一天更香。
黄昏,樱桃儿踏进大门,霍啸林依然睡着,她呼唤着:“大少爷,大少爷。”霍啸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:“啊?天黑了?走,吃饭去,吃完饭睡觉!这个郑老道,根本就没打算教我练武,知道我就只有四天,诚心耗着我,什么东西!”
第二天清晨,霍啸林一出屋,见郑乾坤就站在房外等着他,他嚷道:“师父,最后一天了,今儿是不是还练心啊?要是练心我不去大殿也行,在屋里睡得更香。”
郑乾坤笑了笑: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来。霍啸林上前端详着,木盒很精致。郑乾坤示意他打开,盒子里是两把明晃晃的匕首,寒光四射。霍啸林忍不住赞道:“好刀呀!”
郑乾坤说:“啸林呀,你一定知道江湖上怎么称呼你师父。”
霍啸林说:“郑大刀。”
郑乾坤说:“没错,他们都叫我郑大刀,我也确实有一口大刀,可我告诉你,我那大刀只是摆设,我攻敌制胜最常用的武器,是这两把小刀。这两把刀是我师父,也就是你师爷传给我的,今天,我就把它们传给你。”
霍啸林抓起两把小刀来:“可惜,太短了,拿这东西杀不着赵金虎咋办?师父,能不能给我两把长家伙?”
郑乾坤笑了:“以你的本事,长家伙在你手里更容易送了自己性命。为师再三考虑,这两把刀最适合你不过了,跟我来,我教教你怎么用。”
4.天目山塔林日外
霍啸林双手握着短刀,盯着前方的一个草人,郑乾坤说:“来吧,就拿它当赵金虎,杀了它!”霍啸林双眼血红,呀地大叫一声,径自举刀刺向草人。就在他刺到草人之际,郑乾坤一脚踢到草人的腿上,草人的腿自然抬起,正踢在他手腕上,刀脱手飞走了。草人的踢劲很大,霍啸林就势被打了一转身。他很惊讶,见左手还有一把刀,连忙又近身刺出。郑乾坤啪地一拍草人胳膊,草人的胳膊横向抡出,又打在他持刀的手腕上。他手腕一麻,匕首飞了出去。霍啸林大吃一惊,愣住了。郑乾坤摇摇头说:
“再来。”霍啸林拾起刀,双手持着向草人冲来。即将贴近之际,他一跃而起,刀分上下,一齐插向草人。郑乾坤同时拍打草人手脚,霍啸林被打得摔在地上,两把刀同时被打飞。他喘着粗气,惊讶不已。郑乾坤说:“这招比刚才那个实用多了,再来。”
霍啸林又拾起刀,右手拿着匕首,刺向草人,即将刺中之际,郑乾坤啪地一打,草人的手臂向他持刀的手打来。霍啸林这招是虚晃一枪,一缩身,径自刺向草人的胸部。草人抬起一脚,将霍啸林的刀打飞。霍啸林乘势就地一转,左手从后腰拔出刀来,第三次刺向草人,准确地将刀插进了草人的肚子。郑乾坤笑道:“好!兵者,诡道也。这么快你就掌握了,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!”
霍啸林笑了,喘着粗气:“可惜呀,可惜赵金虎不是草人!”说着,他把掉在地上的刀捡了起来。
郑乾坤笑了笑:“有自知之明就好,我刚才是故意被你刺到的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只要肯动脑子,就一定能成功。来吧,现在我就是赵金虎,看看你有没有机会刺中我。”
霍啸林愣了:“师父,这可不行,这是真刀啊!”
郑乾坤说:“真刀怕什么?你真以为自己有刺到为师的机会吗?”
霍啸林说:“不是,这--”
霍啸林突然看向远方:“大师兄,出什么事了?”
郑乾坤一回头,霍啸林的刀已经刺出。郑乾坤听到风声,已经晚了,连忙一个铁板桥,可两把刀一把停在郑乾坤的脖颈上方,一把停在他的腰部下方。两个人都停住了,很明显,只要霍啸林继续进攻,一定可以刺到郑乾坤。郑乾坤一抬手,推开面前的匕首:“好小子,你已经得手了!”
霍啸林说:“对不起师父,幸亏您闪得快,险些伤着您。”
郑乾坤说:“就算你一刀刺死我,我也会替你高兴。”
霍啸林摸着脑袋说:“也不知道为什么,自从连续睡了两天后,我这脑子好像聪明了。”
郑乾坤微笑不语,霍啸林恭敬地跪倒在地:“师父,我明白了,你让我练心,就是让我静下来。人不静下来就不能冷静地思考,不能冷静地思考就办不成大事!
之前我要是冷静,就不会毫无准备去刺杀赵金虎,更不会拿着银票去鬼逍遥!”
郑乾坤说:“啸林,你有此天分,替父报仇大有希望!”
霍啸林说:“真的?明天就是六月十二,师父,我可以下山报仇了吗?”
郑乾坤点了点头。霍啸林兴奋不已,可突然又忧伤了起来:“可是师父,你一招都没教我啊!”
郑乾坤说:“练武绝非一日之功,没有十年,你根本连皮毛都学不到。四天,我教你什么招数都没用。这样吧,还有一点时间,到明天天亮之前,为师跟你好好聊聊天,只要你记住为师的话,就够了。”
5.天目山大殿内
霍啸林与郑乾坤相对盘腿而坐。郑乾坤款款而谈,比划着,示意着。霍啸林仔细聆听着,不停地点着头,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当朝阳再一次将古老的塔林照亮,两人依然神采奕奕。大徒弟端过一个托盘,托盘上有两碗酒。郑乾坤与霍啸林四目相对。郑乾坤说:“徒儿,为师为你饯行!”
霍啸林有些感动,端起酒碗来:“师父,来生再见!”
郑乾坤很平静,也端起酒碗来:“来生再见。”霍啸林一饮而尽,将酒碗啪地摔在了地上,转身就走。郑乾坤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地凝视着。
等霍啸林走后,郑乾坤将三个徒弟唤道身边,说:“为师也没什么东西,就这么几本书,一些药方子,还有几件趁手的家伙,给你们三个分了,都留个念想。”
他说着就将书籍、药方、扇子递给了大徒弟,又将一本书、一套药方和一件长袍交给了二徒弟,再将一本书、一个药方和一把宝剑交给了三徒弟。
大徒弟惊诧地说:“师父,这是干什么?”
郑乾坤说: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你我师徒缘分已尽,这些年你们也都学艺有成,对师父一片孝心,师父非常感动,都下山吧,各奔前程。”
三个徒弟齐声说:“不,师父,我们不走,我们跟着师父!”
郑乾坤说:“可是师父要走了。”
三徒弟问道:“师父去哪?”
郑乾坤说:“西阳。”
大徒弟说:“师父你这是要去--”
郑乾坤说:“霍绍昌霍举人对我有恩,今天是他的头七,为师要下山杀了赵金虎,为恩人报仇!”
二徒弟说:“你不是让霍啸林下山了吗?”
郑乾坤摇了摇头说:“霍啸林虽然天资聪颖,可别说四天,就是练上四年,也不一定能杀得了赵金虎。”
三徒弟说:“可我不明白,师父既然要下山替他爹报仇,为什么还让他去送死呢?”
郑乾坤说:“他死不了,他刚才不是喝了为师的送行酒吗,这会儿指定困得不行了。他根本没机会送死,等他睡醒了,为师也就把事办成了。我已经想好了,杀赵金虎不难,但想全身而退也没有可能。刚才喝酒的时候,我对霍啸林说来世再见,三个徒儿,师父也把这句话送给你们,来世再见!”
三个徒弟齐齐跪倒。大徒弟哽咽道:“不,师父,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我们跟师父一起去,您杀了赵金虎,我们保护师父全身而退。”二徒弟说:“就请师父答应我们吧,师父不答应,我们就不起来!”三徒弟噌地拔出宝剑来,架在脖子上:“师父要是不答应,徒儿这就自刎!”
郑乾坤叹了一口气:“郑某何德何能,收了这么三个忠义的好徒儿!也好,三位徒儿就随我一起下山,我们仔细谋划谋划,杀了赵金虎,全身而退!”
6.西阳街道日外
霍啸林困得实在抬不起头来,搭着樱桃儿的肩膀就要睡着了,樱桃儿很是尴尬。
霍啸林说:“睡觉睡觉,睡不醒实在没法报仇。”
樱桃儿说:“哪睡去?”
“窑子!”樱桃儿羞得满脸通红。霍啸林说:“噢,对了,还有你呢,你说你个女人家老跟着我干吗?他奶奶的,本大少爷临死前想睡个窑姐都睡不上。”他实在困极了,咕哝着:“回家,回家--”樱桃儿无奈,架着他向一个方向走去。
到了霍家后墙根,樱桃儿晃着霍啸林,说:“大少爷,到家了,您醒醒。”霍啸林睁开眼睛。樱桃儿说:“前门有大兵,只能从这走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没错儿,确实是个机灵丫头,哎,你爬上去。”
樱桃儿说:“我上不去。”
“我帮你,来!”霍啸林一蹲腿,让樱桃儿站到他身上来。樱桃儿踩上了他的腿,他托着樱桃儿的屁股往上举。樱桃儿羞得满脸绯红,使劲扒上了墙头,翻墙入院。
进了家院,困得无天无日的霍啸林强撑着翻箱倒柜,找出两块磁石来,双手握住,说:“看好了,帮我做副手套,把这两块石头缝到手心里,明白了?”樱桃儿点着头,研究着这石头该怎么缝。霍啸林又说:“对了,你去那瘫老太婆房里看看她饿死了没有?”
樱桃儿说:“大少爷你说什么,老太太还活着?”转瞬,鼾声响起,霍啸林已经睡着了。
樱桃儿跌跌撞撞地冲进霍白氏住所的外间,寻找着,没人,就又冲进里间。又渴又饿的霍白氏听到动静,低声呻吟着:“谁呀……”樱桃儿跪倒在地,爬过去,惊道:
“老夫人!”霍白氏眨巴着眼睛,不敢相信:“樱桃儿?”樱桃儿说:“是我啊老夫人,您受苦了!”
7.西阳赵司令书房日内
书房里,红绒布显得格外扎眼,侯学问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二十条枪。坐在赵金虎身边的齐团长瞪大了眼睛:“哎呀,好家伙啊!”说着上前爱惜地摸着枪。
赵金虎说:“齐团长喜欢就好。”
齐团长摸着枪:“这--这真是送我的?”
赵金虎说:“老齐,你啥意思,我不都说了嘛。”
齐团长摇摇头:“无功不受禄,您这份厚礼齐某可不敢要啊。”
赵金虎笑了:“是,老齐,咱们俩的队伍挨着,前些年为了抢地盘,咱哥俩红过脸,擦枪走火、小打小闹的事没少发生。可今儿个大喜之日,我一下请柬你就来了,还随了那么厚的礼,说明你给我面子。有来无往非君子,我就给你备了二十条枪。”
齐团长摇了摇头:“赵司令说笑了,我送的那点儿礼跟这二十条枪比起来,那可太少了。您就直说吧,有什么事?”
赵金虎笑了:“老齐聪明人,直说!你的地盘上有座山,叫天目山,那山上住了些臭老道,得罪我了。我这人有仇不报心里头别扭,所以我得到你地头上去收拾了这些老道,这不--”
齐团长也笑了:“明白了,天目山,那荒郊野岭的,赵司令爱收拾谁收拾谁!不过,我可得知道赵司令打算啥时候动手啊?”
赵金虎有些尴尬:“老齐啊,不好意思,今儿一大早我就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齐团长一听:“噢,那这么说,这二十条枪我也就不用客气了?”
赵金虎说:“不客气,不客气!”
两人正寒暄着,门被撞开了,赵舒城冲了出来,大声喝道:“赵金虎!”齐团长和赵金虎都愣住了。侯学问连忙迎了上去,拉住赵舒城:“大少爷--”赵舒城说:
“赵金虎,你还嫌杀的人不够多吗?”赵金虎有点尴尬:“老齐,让你见笑,这是犬子舒城。舒城,还不快拜见齐团长?”
赵舒城哪有空理会齐团长,三步并作两步,来到赵金虎面前:“赵金虎,你告诉我,你派人去天目山,是不是因为霍啸林在那,你就是为了赶尽杀绝对不对?”赵金虎说:
“混账东西,怎么跟你爹说话,没看爹这有贵客吗?”齐团长说:“赵司令,你爷俩好好聊,兄弟我先告辞。来人,把赵司令的厚礼带上!”四名士兵进门来,嘁哩喀喳地扛着枪出去了。
侯学问走上前,嬉皮笑脸地说:“大少爷--”赵舒城哪容得他说话,怒喝:
“滚!”侯学问看了一眼赵金虎,只好退出。赵舒城与赵金虎对视着。赵金虎虎着脸说:
“儿子,今天你要跟爹闹就不懂事了,今儿可是爹大喜的日子--”赵舒城说:“呸,你都几个小老婆了,还娶,你还要不要脸?”赵金虎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,怒道:
“敢教训你爹,找打是吧?”赵舒城说:“有本事你打死我,不然待会儿拜堂的时候我一定骂你八辈祖宗!”赵金虎沉思片刻,万般无奈:“儿子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赵舒城说:“立刻收回成命,我跟你说了,霍啸林是我义兄,我绝不许你伤害他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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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3:35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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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金虎哈哈大笑:“为了一个拜把子的哥们儿,你就要造你爹的反?小子,我告诉你,这回来不及了!”
赵舒城说:“你说什么?”
赵金虎说:“刚才你偷听来着吧,你没听清楚,我一大早已经派人出发了,估计这会儿天目山早已经被荡平了。当兵的搂着机关枪去的,霍啸林他还能跑得了?
我告诉你,霍啸林非死不可!我杀了他全家,他要是活着能不报仇?明知他要报仇,还让他活在世上,你爹我不成傻瓜了?”
赵舒城说:“爹,我最后再求你一次,放过我义兄!”赵金虎说:“真的来不及了--”赵舒城一跺脚:“赵金虎,如果霍啸林死在你手上,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认你这个爹!”赵金虎说:“爱认不认,你的命是我给的,你不认你就不是我儿子了?
呸!加上今儿个要娶的这个,你爹我有七个小老婆,我就不信个个都不争气,不能再给我生出个儿子来!”赵舒城用手点指着,赵金虎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子,猛一使劲,将他擒住:“小子,我告诉你,前两天你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吓唬我,我放了霍啸林。
不是怕你死,我是给你娘面子,你娘生你一回不容易!我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别人吓唬我,我这个当爹的要收拾不了儿子,还算什么爹?”赵金虎抬起一脚,将赵舒城踢开:“有本事你就别认这个爹,我实话告诉你,这些年我已经攒下了金山银山,你不认我这个爹,你就别指望要了!”赵舒城倔强地说:“我不稀罕,赵金虎,我现在就与你断绝父子关系!”
8.天目山塔林日外
郑乾坤背着大刀,三个徒弟也都带上了硬家伙。几人经过塔林,正要下山,李教头率领着一众兵丁冲上前来。郑乾坤一愣。李教头哈哈大笑:“姓郑的,我知道你有本事,可我倒要看看,你的本事大还是赵司令的枪厉害。”
郑乾坤愣住了,说:“徒儿们,为师对不起你们,我早跟你们说过,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子弹,你我师徒此命休矣。”
大徒弟怒道:“姓李的,我师父屡次三番放了你,你不想着改邪归正,还继续为非作歹,你算什么东西!”
李教头鄙夷地说:“兄弟们,少跟他们废话,先打死他们,再去搜山。谁割下霍啸林的脑袋,司令赏一百块现大洋!”
士兵们拉动枪栓,郑乾坤一抖手,两支飞镖飞了出去。李教头一闪身,一支飞镖扎在了他身后士兵的咽喉上,当即毙命,另外一支飞镖扎死了一个副官。三个徒弟瞪着血红的眼,抽出刀来向前冲。砰砰砰,枪里射出无数条火舌,师徒四人倒在血泊中。
过了许久,赵舒城快马加鞭而至,山上一片寂静,他冲上塔林,大声地喊着:
“霍啸林--”没有人回答。他下马向山上跑去,四具尸体倒在血泊中,连忙寻找着,没有发现霍啸林的尸体。他踉踉跄跄跑到大殿,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,一片狼藉。
再转身冲出大殿,来到郑乾坤的房里,屋里空荡荡的,只找到霍啸林的两本书和两件衣裳。他绝望地跪在地上,任泪水横流:“啸林--霍啸林--大哥,我对不起你!”
9.天目山塔林一隅日外
塔林一隅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,赵舒城将一块写着“义兄霍啸林之墓”的木牌插在泥土间,跪在地上,喃喃自语:“大哥,没有找到你的尸体,八成是被带回西阳领赏了。兄弟我今天只能给你立个衣冠冢了--大哥,你一路走好!”赵舒城磕了几个头,满眼泪水:“你我结义时曾说过,生死关头,相互保命,可是现如今我没能保得住大哥的命,我对不起你!要是我不回西阳,霍伯伯和霍家二十八口就不会--大哥也不会--害死你们的是赵金虎,他禽兽不如!我已经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。我赵舒城发誓,此生绝不再回西阳!大哥,来世若再相见,你我还拜关公做兄弟!”
赵舒城抑制不住眼里的泪水:“大哥,我回省城了,我会用我的一生去革命、斗争,我要成为领袖!你等着,到了那个时候,我一定在这也给你修一座塔,比那几座都高,你我的友谊将被写进史册!”李教头从古塔后露出头来,很明显,他在暗中监视着赵舒城。
10.西阳赵司令府日外
鞭炮齐鸣,花轿落地,戴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被丫环搀扶着走进司令府,来到大厅。司仪高声喊着:“一拜天地--”所有宾客全都站立起来,赵金虎抖擞精神,和梅姑娘并排站着,一起向天地鞠了一个躬。司仪喊道:“二拜高堂--”
“爹、娘,你们在天上看着,儿子又娶媳妇了,老八!”说着,赵金虎深鞠一躬。
司仪说:“夫妻对拜--”赵金虎和梅姑娘夫妻对拜。
司仪说:“送入洞房--”两名婆子搀着新娘子离开。赵金虎狂妄自得,哈哈大笑。
两名婆子搀扶着梅姑娘坐到床上,她的手不自然地架在腰间。一名婆子说:“哎哟,八夫人,您这衣服可真漂亮,又合身。”说着她就伸手去摸。梅姑娘警觉,将她的手打开,护住了腰,斥道:“你这下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?回头我告诉司令,打你板子!”婆子忙说:“对不住对不住。八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,大人不记小人过!”
婆子虽这么说着,脸上却已经变了颜色,眼珠滴溜乱转。
酒宴上,齐团长和很多乡绅都来敬酒。远远地,婆子在侯学问的耳畔嘀咕着。
侯学问听了,来到赵金虎身边,在他耳边嘀咕着。赵金虎听了哈哈大笑,低声说:“想到了,想到了,早他奶奶地想到了。反正我也不急着入洞房,等我把全西阳有钱人的份子钱都收足了,把酒喝好了,再收拾她不迟!”
端坐在喜床上的梅姑娘颤抖着,轻声说道:“爹,大哥、二哥、三哥,今晚,我就要给你们报仇了!”
11.西阳霍家院落夜外
月色降临,霍啸林一跃而醒,眨眼看着窗外,诧异自己怎么睡了这么久。他迅速收拾好自己,一身夜行装扮,脚踏快靴,一身黑色紧衣。他踏进霍白氏居所的外间,轻声呼唤:“樱桃儿--樱桃儿--”
没听到回音,他摸进里间,看到樱桃儿正在给霍白氏喂饭,气儿不打一处来,骂道:“樱桃儿,我叫你你怎么不吱一声?”
霍白氏见到霍啸林,龇着牙笑:“我大孙子回来啦,咋不先来看看奶奶,给奶奶磕个头?”
霍啸林说:“你--你还活着,活得还挺滋润!”
霍白氏说:“不滋润,又渴又饿,差一点儿就咽了气了。幸好樱桃儿回来了,浑身上下帮我都洗干净了,又帮我做了饭,好些日子没吃着热乎的了。”
霍啸林对樱桃儿说:“我让你给做的东西呢?没做吧?你管她干什么,她早该死了!你为这么一个死老太婆,耽误了本大少爷的大事!”
樱桃儿急了,瞪圆了眼睛:“大少爷,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?老夫人是你奶奶,你这是大不孝!”
霍啸林说:“呀哈,你教训上我了?我不孝怎么了,孝不孝的有什么用?过了今儿晚上我也就没命了,我们老霍家就断了根儿了,剩下她这么一个瘫痪,你想想,还不如让她早点儿死了呢,早死一天少受一天罪,明白吗?”樱桃儿说:“有我在,奶奶死不了!”霍啸林说:“你管她叫什么?”樱桃儿说:“奶奶死不了!”霍白氏说:
“哎哟,孙子媳妇,你胆子可太大了。啸林现在是咱霍家唯一的男丁,他说什么就是什么,你还敢犟嘴呀?”
霍啸林说:“你管她叫什么,孙子媳妇?”霍白氏说:“大孙子,你还不知道吧,你爹临走之前做了主,把樱桃儿许给你啦!”霍啸林一愣,看着樱桃儿。樱桃儿立刻含羞低头。霍啸林又看看霍白氏:“疯了!死老太婆你疯了吧,胡说八道什么呢?”
霍白氏说:“我可没胡说,今天是六月十二,好日子,奶奶早就看好这个日子了,本想让你爹续弦,可惜啊--幸好没瞎了这个好日子,我这就做主给你们俩拜堂,什么三媒六聘的,樱桃儿她都不在乎,什么坐不坐花轿,盖不盖盖头,咱们也就不讲究了。你们俩就在这给我磕头,就算数了,然后赶紧入洞房。大孙子,我可告诉你,樱桃儿这小丫头是母以子贵的命,你们俩今儿个进洞房,没准她就能怀上,你先给霍家留条根儿再去报仇也不迟啊--”
霍啸林说:“疯了疯了,你可真是疯了!我告诉你,我今天要去办大事,你再敢多说一句动摇军心,我就掐死你,信不信?”霍白氏立刻收声。
12.西阳霍家院落日外
霍啸林从小欺负樱桃儿的地方,樱桃儿追了过来,紧走几步,拦在他面前跪下:
“大少爷,您别嫌樱桃儿啰嗦,我再劝您最后一句,您听听老爷的话,别去送死了,老爷说的千真万确,无论发生什么事,让您都不要回来呀!”
“不许哭,站起来。”樱桃儿连忙拭泪,站了起来。“近点儿。”樱桃儿又凑近点。
霍啸林说:“我爹真做主让你嫁给我了?”
樱桃儿一愣,扑通又跪下:“樱桃儿要说一句谎话,天打雷劈!”
“我爹怎么说的?”
“老爷说让你带我回热河老家安个家。”
“所以才给了你那么些银票。”
樱桃儿说:“是。”
“那也没说让我娶你啊?”
“说了说了,真说了!我给公公磕了头,公公也管我叫了儿媳妇。”
霍啸林说:“我可告诉你啊,我爹在天有灵,你要是信口胡说--”
樱桃儿说:“大少爷,我知道你有刀,你要是不相信,现在就一刀扎死我吧!”
“那我哪舍得呀,起来--”樱桃儿又站起身,擦着眼泪。霍啸林说:“近点儿。”
樱桃儿又向前挪了两步。霍啸林说:“让我掐一下。”樱桃儿一愣,但还是将脸乖乖地送了上来。霍啸林在她脸上轻轻地掐了一下,正如小时候欺负她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樱桃儿被掐得很幸福。霍啸林说:“笑一个。”樱桃儿含泪挤出笑容。霍啸林说:“笑起来怪甜的。”樱桃儿害羞,立刻收了笑容。霍啸林凑到她耳边,轻声说:“忘了我爹说过的话,也忘了我这个大少爷,赶紧走,离开霍家,离开西阳,千万别再管那个老太太,更别让她误了你的青春……”霍啸林突然流下泪水,不知是为了樱桃儿,还是为了霍白氏。他怕樱桃儿看见自己流泪,一转身,大踏步地走了。樱桃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满眼都是泪水。
樱桃儿回到霍白氏房间,发现她正在掉着眼泪,连忙擦掉眼泪,劝道:“奶奶,您别哭了,大少爷福大命大,他死不了。”霍白氏摇了摇头:“他死不死的,我不会掉眼泪。”樱桃儿很诧异。霍白氏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神情:“可他不肯给霍家留根儿,我这心里边就犯嘀咕,难道,他真的压根就不是霍家的种?”樱桃儿张大了嘴,糊涂了。霍白氏咬着牙说:“要真是这样也好!让孽障儿子去杀他的畜生爹,谁宰了谁我们霍家都解恨!”月光中的霍白氏目光瘆人,像疯了一样。樱桃儿完全听不懂,非常害怕。

1.西阳赵司令府后墙根夜外
霍啸林哈着腰,做贼一样潜伏而来。他运着气,看着高高的院墙,从腰间掏出樱桃儿做好的手套,戴上,非常合手,每个纽扣都是用布条盘成的,手工精细。霍啸林将戴好手套的右手伸向自己的快靴,啪的一声,一把匕首从快靴弹了出来,正镶在他右手的手心里。他一攥,刚合适,脸上不禁露出欣喜:“这个小丫头活计干得还像样。”
突然,他笑容凝固,叹了口气:“唉,天苍苍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。
我霍啸林就要去了,还没正经八百当过一回男人呢,真是冤得慌,其实不如听那死老太婆的呢,先把小丫头睡了--”霍啸林收回心思,用头撞着墙:“奶奶的,动摇军心!”他长呼一口气,一咬牙,站了起来,向后退了几步,再迅速向前跑,临近墙,猛地一跳,扒住院墙,一纵身,蹿上墙头,跃进院里。
2.西阳赵司令府书房外夜外
李教头站在侯学问面前,垂头丧气。侯学问问道:“没找着?”李教头摇摇头说:“没找着,估计是这小子先跑了?”侯学问说:“司令花了二十条枪,这要是让他霍啸林跑了,还不得毙了你啊!”李教头说:“请侯师爷多多美言,多多美言!”
侯学问说:“算了,跑就跑了,那小子胆儿小,我估计他这辈子也没本事再回西阳!
我就跟司令说你把他宰了,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扫了司令的兴!”李教头说:“这样最好,多谢师爷!对了,大少爷上了天目山。”侯学问点点头,思忖着。
一会儿,侯学问进了书房,账房先生把一张写好的单子交给他。侯学问仔细看了看,小心翼翼地来到赵金虎身后:“司令,这是今天的账单子,这是总数。”
赵金虎看了看,说:“这么多?”
侯学问说:“是啊,自从您带兵剿灭了宋家寨的土匪,还有霍家遭了匪以后,西阳的百姓莫不爱戴赵司令如父母,所以您娶八姨太,他们都尽心竭力孝顺!”
“好!又娶媳妇又发财,美!”赵金虎哈哈大笑:“来,再喝一杯!”赵金虎端起酒杯,姨太太们连忙起身敬酒。
一个姨太太说:“我这八妹可真是有福气,一进门司令就收了这么多贺礼!”
赵金虎说:“是啊是啊,干,干,干!”众人都一饮而尽。
侯学问趴在赵金虎的耳边说:“司令,天目山那个事李教头都办明白了。”赵金虎点了点头。侯学问又说:“还有就是,大少爷上了天目山--”
赵金虎眉头一皱:“他去干什么了?”
侯学问说:“把霍啸林埋了。”
赵金虎自嘲道:“奶奶的,我自个儿的儿子给仇人收尸,什么玩意儿?滚了好,滚了好!你们这几个臭娘们儿,成天就知道玩牌、花钱、打金银首饰,哪个他娘的争争气,赶紧再给我生个儿子出来!”赵金虎一声吼,女人们被骂得全都站了起来。
赵金虎恼怒道:“滚,滚,滚,全滚!”女人们灰溜溜地走了。
赵金虎自酌自饮,又一饮而尽。侯学问说:“司令,少喝点儿吧,洞房不好入啊!”
赵金虎说:“时辰差不多了,你去看看她藏的是个啥,刀子还是剪子?”
3.西阳赵司令府洞房夜内
红盖头下,梅姑娘焦灼不安,听见门响,她警觉起来。四个婆子嬉皮笑脸地凑了近来,祝贺着:“给八夫人道喜!”说着,她们便七手八脚地上来给她揉肩膀、敲腿。
梅姑娘抵挡不住,闷声说:“你们干什么,我不用。”
一个年纪大的婆子,看来是领头的,说:“我们是奉司令之命前来服侍八夫人,我们把您伺候舒服了,您才能把司令伺候舒服了啊。”说着,她们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摸索着,梅姑娘大怒,一把揭开盖头:“你们想干什么?滚!”为首的婆子使了一个眼色,四个婆子一齐动手,将她摁倒在床上。梅姑娘虽然年轻,可挣扎不过四个婆子,全身被搜了遍。
侯学问端来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把枪,快步来到赵金虎身旁,说:“在八夫人身上搜出来的……”赵金虎醉眼迷离,见此一惊:“枪?他奶奶的,给我宰了她!”
侯学问转身朝门外走去,赵金虎喝道:“等会儿!这么宰了她,那不是便宜她了?
老子白摆了酒席!”赵金虎狰狞着脸,目光瘆人。他踏出房门,大声地骂着:“这个小娘们,老子亲自收拾她!”霍啸林躲在暗处,目光追随着赵金虎的身影。
洞房门口站着好几个端枪的士兵,赵金虎推开门,停在门口,大声喊着:“今天晚上动静大,所有人给我滚得远远儿的!”士兵们连忙立正敬礼,整理成队形,齐步离开了。赵金虎进了门,四个婆子退了出来。
霍啸林趁乱潜伏在暗处观察,发现人都走了,他慢慢地凑近房间,耳边传来赵金虎的狂笑,还有梅姑娘的呻吟声。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,握刀的手也颤抖着:“是梅姑娘--”他刚要起身跑向洞房的后窗,一队巡逻兵从不远处经过,连忙又藏回暗处。房里的呻吟声不断传来,大兵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。霍啸林忍耐着,将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泥土。郑道长的话在他耳边响起:“要想办成大事,首先得知道你自己的目的是什么?为了达到最终目的,必须学会忍耐。打个比方,你要杀赵金虎,万一赵舒城拦在你面前怎么办?所以必须忍耐,直到最合适的时机。”梅姑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,不绝于耳,霍啸林的脑袋简直要爆炸了,眼睛瞪出了泪水。
4.西阳赵司令府洞房夜内
地毯上被绑着的梅姑娘被踢打得惨不忍睹,浑身是伤,嘴角流着血。赵金虎拎着马鞭子,啪地抽在她身上,立马现出一道血印。赵金虎狠声说:“怎么样,这回更舒服吧?说,为什么要行刺本司令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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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1 23:37:19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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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姑娘咬着牙说:“杀了我吧,不能为父兄报仇,就只能和他们一起死了,我告诉你赵金虎,就算我变成恶鬼,也不会放过你!”
赵金虎说:“为父兄报仇?你爹和你哥是什么人?”
梅姑娘说:“我生在宋家寨,我父兄是何人你还用得着问吗?”
赵金虎一愣:“你是宋大个子的闺女?我怎么没听说他有个闺女?”
梅姑娘说:“我从小跟戏班子学艺早就离开了,得到消息赶回来,他们的人头已经被你挂在了瓮城之上!”
赵金虎说:“噢,所以你又弄了个戏班子假装来西阳唱戏,跟霍啸林那小子一起糊弄我儿子引荐你,就是为了行刺本司令!”
梅姑娘说:“对,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!可惜--”
“可惜你技不如人!小丫头--”赵金虎蹲在地上,用手掐着梅姑娘的脸蛋:“我告诉你吧,打我第一眼见到你,我就知道你心里边有鬼。哼,本司令我没发迹之前,为了养活我儿子,在深山老林里边打过猎,好几年呢!我懂了一个道理,没有送上门来的猎物。嘿,丫头啊,要说你长得不赖,可惜呀,生在土匪窝里了。”
“放屁!我们宋家寨都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好人,男耕女织,哪有土匪。我早就弄清楚了,我爹就是抗你的苛捐杂税,才被你当土匪剿了的!你刮地三尺、横征暴敛,草菅人命、恶贯满盈,自封保安司令之名,其实你才是土匪!”
“我就是土匪怎么了?我告诉你,土匪不光抢钱,烧房子,还祸害女人!”赵金虎说着抽出腰刀来,把梅姑娘腿上的绳索挑开,拦腰将她抱起,扔到喜床上。窗户早被霍啸林打开了一道缝隙,他看到了这一切。郑道长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:
“为达到最终目的,你必须学会忍耐!”霍啸林默念着:“不能再忍了,不能再忍了。”
但他还是没有轻举妄动,在等待着时机。
赵金虎压在梅姑娘的身上,撕扯着她的衣物。“啊--”一声嘶喊,撕扯中的赵金虎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。赵金虎从床上一跃而起,猛地扇了她一巴掌:“奶奶的,给脸不要脸你还敢咬人!”赵金虎顺手从地上抄起腰刀,作势欲劈。梅姑娘缩在床角,大义凛然。霍啸林瞪大眼睛,撞开窗子冲了进来,可惜没太站稳,被椅子绊了一下。
他就地十八滚,站了起来,手里握着匕首,与赵金虎四目相对。赵金虎愣住了,向后退了一步:“霍啸林?你是人是鬼?”霍啸林死死地盯着他。赵金虎扬了扬腰刀:
“噢,我明白了,李教头真是个废物,这点事都办不明白,你小子还活着!哈哈哈哈,又送上门来了!”
霍啸林嘟囔着:“师父,对不住了,我没忍住,没忍到最佳时机,可我不能再忍了!
梅姑娘,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,咱俩真是同命相怜,你我与赵金虎都有杀父之仇,今天你我要是不能杀了赵金虎替你爹我爹报仇,我们就一起死!”
赵金虎说:“我知道你们俩早就认识,老相好是吧?想一起死,好!老子今天就成全了你们!”
梅姑娘说:“霍少爷你快跑,你不是他的对手,何必来送死?快跑!”
赵金虎的腰刀指向霍啸林,刀光凛凛。霍啸林眼前一片空白,默想着郑乾坤的话:万一没忍住,当你迫不得已跟对手面对面的时候,便一定要勇,两军交战勇者胜,你要哆嗦,那死的肯定是你!霍啸林瞧瞧自己的短匕首和赵金虎的长腰刀,有点懊丧,而且惊恐地发现自己果然在哆嗦。他突然挺直了腰板,换了换姿势、调整气息,重新拉开架势,这一次他的根儿扎得稳稳的,一动不动。“不管什么招式,都是先手制胜,先先手为强。”霍啸林努力回忆着郑道长的指导,突然一跃而起,将刀刺出,仿佛无视赵金虎的腰刀。赵金虎一愣,连忙回身招架,霍啸林跟拼命一样连续三刺。
赵金虎好不容易才躲过,抬脚将他的刀踢飞。霍啸林别无所惧,眼里只有刀,一个饿虎扑食扑向被踢飞的刀。他的手离刀还有一点距离,幸好有吸铁石,刀被吸到手上。
他抓住刀,便又一跃而起,再次发动进攻。
霍啸林的这一套动作很快,赵金虎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好架势。他狼狈地躲过匕首,抡刀砍出,腰刀磕在匕首上,这回匕首弹得更远了。霍啸林一个踉跄,合拳砸去,赵金虎只得闪身。霍啸林用力过猛,险些砸在柱子上,他回过身来,再欲进攻,腰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。霍啸林气喘吁吁,赵金虎狰狞的脸孔几乎贴着他的鼻子,梅姑娘惊叫起来。霍啸林闭上眼睛,脑海里轰隆想着郑道长的话,这是他唯一的支撑:
兵者,诡道也。不要怕,记住,只要没死,就还会有机会。
赵金虎说:“小兔崽子,几天没见你长进了。上次来哆里哆嗦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,这次好多了,在哪拜师学艺了?”霍啸林突然之间没有丝毫恐惧,调整着气息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赵金虎说:“早知道你送上门来,何必浪费老子的枪?哼哼,我早就料到你霍啸林不会善罢甘休,也好,本司令亲手砍下你的脑袋,以后可就高枕无忧了!”赵金虎说着抡起腰刀,梅姑娘大声哭喊道:“不--不要!”就在这一瞬间,霍啸林扑通跪倒在地,号啕大哭:“赵司令啊,饶命啊!”
赵金虎愣住了,向后退了一步,看着他。霍啸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:“赵司令,求求你了,就看在我跟舒城贤弟八拜结交的份上,你就饶我不死吧!你英明神武、兵多将广,你就是山中之王大老虎,我就是只小鸡仔儿,我真是自不量力呀,赵司令,您高抬贵手,大人不记小人过,就放了我这条狗命吧!”
赵金虎惊异不已,哈哈笑着:“呦呵,得了你奶奶的真传哪,哈哈哈,实话告诉你,你奶奶我没亲手宰了她,就是因为她求我。我愿意让人求,尤其是你们家人,你爹怎么不跪下来求我哪,他要是跪下来求我,我肯定饶他不死!”霍啸林匍匐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赵金虎说:“不过你跟那死老太婆可不一样,她是个老瘫痪,动都动不得了,你小子年轻力壮,我今天放你一条生路,过个十年二十年再来找我报仇怎么办?那个时候我老了,万一被你得了手,我赵金虎岂不英明一世糊涂一时?”
霍啸林央求着:“不能啊,要是得了赵司令开恩,我这一辈子拿您当亲爹孝顺!”
赵金虎厌恶地说:“真恶心!半点儿你爹的骨气都没有!你爹霍绍昌今天要是在,气也得被你气死!你死定了,说出天花来老子的刀今天也得见血!”
霍啸林仍然死皮赖脸地纠缠着:“就算死也请赵司令开恩让我再多活两天,实不相瞒,我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呢,我这不是白来世上一回了吗,只要您再容我两天,让我睡个娘们儿,您的大恩大德我几生几世都不忘!”
“你小子这么大了没睡过女人?”霍啸林点头。赵金虎说:“你爹管你管得也够严的,管傻了,这么大了连窑子都没逛过?”
霍啸林哭丧着:“没有,你让我逛回窑子也行啊!”
赵金虎抬脚将他踢翻:“对不住,你求错人了,本司令可不是什么好人,今儿个你是非死不可。你不是没见过女人吗,我这就让你看着,我把你相好的收拾了,啊,也就算是让你见识见识女人了!”
霍啸林脸色惨然,看床上的梅姑娘。赵金虎淫笑着:“怎么样?美人儿!”梅姑娘喘息着,想不明白霍啸林的心思。“不过我得先把你的两条腿砍折了,让你动弹不得,我才能放心地去收拾这个美人。”说着,赵金虎抡起刀朝霍啸林的腿砍去。
梅姑娘从床上挣扎着冲下来,用头撞向赵金虎。赵金虎被撞得一个趔趄,他稳住身形,穷凶极恶抬起大皮靴将梅姑娘踹倒在地。梅姑娘的腿撞在椅子上,就听咔吧一声,她捂住腿,痛苦地呻吟着。
霍啸林连滚带爬抓起地上的匕首,又一次刺向赵金虎。两三个回合的拼杀,赵金虎一刀划在了霍啸林的胸前,从胸口到肩膀,鲜血翻滚。霍啸林忍住疼痛,用尽浑身力气再次刺向赵金虎。赵金虎磕开匕首,抬起一脚蹬在他的肚子上。霍啸林被踹得腾空而起,扑倒在地上,匕首也飞了出去。赵金虎喘息着,恶狠狠地攥紧了钢刀。霍啸林忍着疼痛,不顾淌着鲜血的伤口,爬向匕首。赵金虎用刀指着他,像猫玩老鼠一般:“你个废物,这么个小玩意儿还敢在本司令面前耍?哈哈哈哈,爬会儿,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够着它。”
赵金虎听到动静,回过身来,见梅姑娘正用尽全身力气抱起花瓶向他砸来。他一刀砍在花瓶上,连同梅姑娘一起砍倒,怒道:“臭娘们,我先送你去见你爹宋大个子!”赵金虎双手紧握腰刀,刺向梅姑娘。霍啸林艰难地爬着,用尽力气大声地喊道:“是爷们你先宰了我!”赵金虎转过头来,看着浑身是血仍倔强爬行的霍啸林。
霍啸林惨笑着:“对一个女人下手算什么爷们,来,先杀了我!”
赵金虎笑了,拎着刀来到霍啸林面前。霍啸林仿佛没看见赵金虎,只是艰难地爬向那把匕首,那把匕首已近在眼前。赵金虎说:“行,逞英雄,成全,我先宰了你!”
赵金虎握刀刺向霍啸林,已动弹不得的梅姑娘不忍目睹,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一瞬间,霍啸林的眼睛突暴精光,一直未用的左手伸向了腿部。啪的一声,快靴里弹出另外一只匕首。他右手撑地,突然一跃而起,左手握着的匕首一抡,直刺赵金虎项脖,娴熟自如,竟露出几分行家的风范。霍啸林在塔林曾无数次练过这一招,招招命中要害。郑乾坤曾指点他,要他把这手杀手锏藏起来,不到最后时刻不要使。
匕首上滴答着鲜血,赵金虎难以置信地看着霍啸林,惊惧、绝望、懊恼、空洞……仿佛都是又不是,他的颈部已被匕首划开,鲜血喷涌。他向后一个踉跄,险些没站稳,用腰刀撑住身体,右手拽开腰间枪套,掏出枪来。就在这一瞬,霍啸林毫不犹豫地将左手的刀交到右手,向赵金虎刺去,深深地刺入他的心脏。赵金虎捂着脖子和胸口,惨笑道:“霍啸林,老子轻敌了--”
霍啸林说:“我师父说,以弱攻强,只能虚中带实、实中带虚才能克敌制胜!
赵金虎,我终于为我爹,为霍家上下二十八口,为梅姑娘,为宋家寨百姓,还有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冤魂,报仇了!”
“呀--”霍啸林低吼一声,拔出匕首,鲜血喷出,赵金虎重重地倒在地上。
他撕下一块破布,沾着血迹在墙上写下:杀人者霍啸林!扔下破布,霍啸林拉起梅姑娘就走。梅姑娘说:“写这个干什么?”
霍啸林说:“万一逃不出去,我不想连累你。”
梅姑娘说:“霍公子,真没想到,你这么重情重义!请受我一拜。”
5.西阳赵司令府夜外
侯学问带着一队大兵,吩咐着:“你们几个就在这儿等着,八成得给那女刺客收尸,我先进去看看!”他敲着门,轻呼着:“司令,司令--”没有听到动静,他壮着胆子推开门。墙上血淋淋的大字和地上的尸体吓得他大声惊叫起来。士兵们赶忙冲了进来。侯学问指着敞开的后窗户,说:“刺客一定从哪跑了,追!”
高墙下,梅姑娘艰难地踏在霍啸林的腿上,可是她根本没力气了,只好放弃。
此时,追兵已至,有兵叫嚷着:“在那儿,抓凶手!”
霍啸林和梅姑娘大惊,远处枪声已经响起,子弹打在高墙上,他俩不得不卧倒在地上。霍啸林说:“跑不了了,反正仇也报了,死了也值当。咱俩到阴间拜堂当夫妻,咋样?”梅姑娘笑了。霍啸林说:“梅姑娘,答不答应?”
梅姑娘笑道:“答应!霍啸林,你真的从来没有过女人?”
霍啸林说:“真的,从来没有过!”
“亲我一下!”霍啸林愣了。梅姑娘说:“都怪你,我早就要把自己给了你,可是你不要。”
啪、啪,枪声又近了。霍啸林掉下眼泪,梅姑娘艰难地爬过来,靠近他,深情地一吻,时间仿佛定格了。霍啸林也不由地忘情地回吻着。
远远地,侯学问也发现了他俩,喊道:“在那儿,是霍啸林!”
灯光射来,霍啸林和梅姑娘分开,看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士兵。梅姑娘笑得灿烂,说:“够了,我这一辈子已经不白活了。霍少爷,你走吧,我见识过你爬墙的本领,你一定跑得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不!要走一起走,要不然死在一起!”
梅姑娘突然掏出一把枪来:“这是赵金虎的枪,我刚就想,万一跑不了,我给霍少爷断后!”
“不,我断后,你走!”
梅姑娘将枪顶在自己头上:“你走不走?你要不走我就先一枪打死自己。你就不怕我的血溅在你的身上,走!”
霍啸林忍泪抱拳说:“梅姑娘--”
梅姑娘说:“霍少爷,来世你可得记得我!”
枪声越来越密集,子弹打在他们附近,尘土飞扬。梅姑娘用尽浑身力气翻身匍匐着,向远处开枪,咆哮着:“快走!”霍啸林运着气,一跃而起,迅速蹿上墙头。
更密集的子弹射来,霍啸林已越墙而出。梅姑娘疯狂地开枪射击,打完了所有子弹,满意而幸福地笑着。
6.西阳赵司令府后墙根夜外
霍啸林一跃而下,刚跑了几步,迎面一个黑影,吓得他灵魂出窍,手里紧握着刀,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样子。那黑影在他面前不远处站住,霍啸林喝道:“你是谁?”
黑影说:“我呀!”原来是小六,他伸过脸,借着月光,好让霍啸林看清自己。小六说:
“您忘了,您跳墙进去,是我在底下托着您,您当时答应的,要是活着从里面出来,就让我拜您当大哥,我这都等了好几天了。”
霍啸林迅速回想着,说:“有这事儿?”
小六说:“有啊,大哥,您可不能不认兄弟!从见到您那天起,您就是我的贵人,兄弟我这辈子可就指着跟您混了!”
“啪--啪--”远处的枪声传来,随之是嘈杂的人声,“在那儿,抓凶手!”
追兵已至。“快走!”霍啸林一边说,一边拽着小六跑。来到一个路口,小六说:“那边不行,跟我来!”他拽着霍啸林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。远远地,追兵在四处搜索着。
进到一个隐蔽处,小六说:“大哥,换衣服!”霍啸林不解。小六说:“您换我这身,我换您这身,咱俩兵分两路,我先走,引开追兵,大哥再走。”霍啸林不忍:“行吗?”
小六不容他分辩,伸手脱他的衣服:“行!我这身衣服本来就是您的!”不一会儿,两人换回了原来的衣服。
小六蹿了出来,侯学问突然发现“霍啸林”的身影,嘶喊着:“来人,在那儿!”
所有的兵丁都追向了“霍啸林”。小六健步如飞,子弹就在他身后呼啸着,却没伤着他。
士兵全都被他引走了,这时,霍啸林从暗处闪出身来,迅速消失在街头。
士兵们终于追上了小六,一束束手电筒灯光射得他眼睛都睁不开。小六高举双手,竭力喊着:“别杀我,别杀我!我什么也没干,我什么也没干--”
侯学问冲了过来,看了看:“你是谁?霍啸林人呢?”
小六大声嚷嚷:“谁叫霍啸林啊?我不知道,我刚才被一个拿刀的抓住了,他非要跟我换衣服!他浑身是血,吓得我不敢不听他的。”
侯学问说:“你穿的什么衣服?”
小六说:“我,我,我就是个叫花子!”
侯学问说:“叫花子?全城搜捕!把所有的叫花子都抓起来,一定要抓住杀人凶手霍啸林!”
7.天目山塔林日外
墓牌前,霍啸林看着赵舒城为自己写的墓碑,凄凉地笑着:“舒城,你对我不薄,跟你拜关公我没吃亏,生死关头,你还真保了我一命,还为我立了衣冠冢,我谢谢你。不过你我的兄弟情义,今日断了!我宰了你爹,你要为你爹报仇尽管来,你杀了我我认命,我对你下手也绝不会含糊!”霍啸林将墓牌按在大腿上撅折,扔在一旁。
白云在塔林上方翻滚,霍啸林坐在台阶上,望着远方,喃喃自语:“小六,好不央地你认我做兄弟干什么啊?这回八成是把你命给害了。”两人换衣服的时候,霍啸林和小六约好逃出西阳就在塔林相会。久不见人,霍啸林叹了一口气:“唉,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什么缘分,萍水相逢,就替我送了命--”
他站起来刚要动身,小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大哥--”霍啸林惊喜回身,小六蹦跳着跃上台阶。霍啸林双手抱拳说:“这位先生,救命之恩请受霍啸林一拜!”
小六一愣,一把托住他:“大哥,你管我叫啥,先生?我又不会教书,谁是先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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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2 00:55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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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天不是跟你说了嘛,我叫小六,我是你兄弟!你想起来没有?你亲口答应我的,你活着从那大院里出来,咱俩就结拜,我认你当大哥,你收我做兄弟,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。我昨天晚上为了救您,那子弹追着我,我活下来可不容易!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,为了大哥!你要不认我这个兄弟,我可白让子弹追着跑了。”小六一气儿咕隆说着。
霍啸林说:“我没说不认你当兄弟,只是救命之恩,理当受我一拜!”
小六说:“嗨,兄弟救大哥的命那不是应该的吗?你不能拜我,我得拜你,你是大哥,受兄弟一拜!”
霍啸林拉住他:“哎,要是真结为兄弟,那谁也不能拜谁,咱哥俩得一起拜关公。”
小六笑道:“拜关公好啊,在哪儿拜?”
霍啸林说:“就这吧!我说什么你说什么啊!”
对着苍天高山,二人跪在地上。一瞬间,霍啸林愣住了,他想起与赵舒城结义时的样子。小六见跪了半天没动静,说:“大哥,说啥啊?”
霍啸林说:“关圣帝老爷在上,我,霍啸林--”
小六说:“我,小六--”
霍啸林说:“我二人今日结为兄弟!”
小六说:“我二人今日结为兄弟!”
霍啸林说:“从此以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”
小六说: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”
霍啸林说:“拜--”二人磕头。
蓝天白云下的塔林见证了这对兄弟的结拜。霍啸林起身说:“兄弟,这天目山道长郑乾坤,不但武功高强,还有仨徒弟,都有本事,山里边能打猎,观里边还种了菜。你就跟我去投靠道长,在他这儿准保吃喝不愁,还没有人敢来为难咱。你知道吗,郑道长武功盖世,谁也打不过他!”
小六高兴地说:“真的啊,还有这么好的事,吃喝不愁,没人为难,我真是认对大哥了。啊,对了大哥,那么多大兵抓你,你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?”
霍啸林说:“杀人。”
小六说:“在司令府杀人?大哥你真了不起,杀的是谁呀?”
“赵金虎。”小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霍啸林说:“你怎么了?”
小六说:“赵,赵,赵阎王不是司令吗?你,你,你把西阳的司令都杀了?”
霍啸林说:“杀了。”
小六说:“大哥,你就是神哪,你本事真大,了--了不起!”
霍啸林说:“快起来吧,别拍马屁了,你小子倒真像我兄弟,比我还能说会道。”
话音刚落,樱桃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:“大少爷--”霍啸林一愣,回过头去,发现樱桃儿背着个巨大的筐,步履蹒跚地从山下而来。霍啸林惊喜不已,快步迎了上来。没等樱桃儿开口,身后的大筐里传来霍白氏的声音:“我大孙子没死?”
霍啸林吓了一跳,后跳了一步:“啊?谁?”小六上前将筐盖揭开,霍白氏的头露了出来,咧着嘴:“大孙子,你真的没死?”霍啸林这才缓过神儿来:“没死。”
霍白氏一副失望的神态:“你--你没去杀赵金虎啊?也好,那天是我糊涂,我哪能逼着你去送死啊?什么仇不仇的甭报了,活着比啥都强!”
霍啸林急了:“你说什么呢!我霍啸林是贪生怕死之人吗?”
霍白氏愣了:“啊?你,你去杀赵金虎了?”
小六炫耀着:“不光去了,我大哥简直就是神,单枪匹马就把赵阎王赵金虎,保安司令,宰了!”
霍白氏看了看小六,又看了看霍啸林:“真的?”霍啸林懒得回答,扭过身去,望着远方挺直了腰杆。霍白氏终于相信了这一切,突然仰天呼唤,泪水长流:“苍天有眼,霍家的列祖列宗,你们都睁开眼睛瞧瞧吧--儿啊,你也睁开眼睛吧--你儿子我孙子霍啸林,给你报仇啦--列祖列宗--你们的后人,霍家的子孙霍啸林是个好样的,对得起祖宗,对得起他爹呀--”蓝天白云,苍山古塔,霍白氏的声音回荡着,回荡着。
8.天目山日外
樱桃儿背着霍白氏,小六帮着扶筐,几人往前走。刚走了几步,就到了郑乾坤师徒四人被杀的地方。小六惊骇地说:“血!”霍啸林一愣,地上确实有许多血迹,笑了:“哈哈,估计是大师兄听说我报了大仇,打好了猎物等着给我庆功呢,嘿嘿,走!”
霍啸林一进殿门,愣住了。小六也吓了一跳。背着霍白氏的樱桃儿倚住门,不敢上前。大殿里停着四具尸体,都盖着白单子。霍啸林上前揭掉白单,见是郑乾坤等人的尸体。小六壮着胆子凑上前看:“唉呀妈呀,都是挨的枪子儿!”
每个人的胸口上都是枪眼儿,霍啸林想起赵金虎的话:“老子白花了二十条枪了,让李教头灭个天目山他都办不明白,真是个废物,你小子还活着!”他恍然大悟,跪倒在地:“师父,大师兄、二师兄、三师兄,霍啸林连累你们啦!”小六也连忙跪下磕头。
霍啸林思忖着,立即转身招呼众人从山后的小道下山。一行人在山道上艰难地前行着,霍白氏喋喋不休,霍啸林训道:“我让你不要管这死老太太,你非多事,怎么把她弄出来的你给我怎么送回去。”
樱桃儿说:“送回去,没吃没喝,奶奶会死的!”
霍啸林说:“没被赵金虎砍下脑袋就不错了,就让她守着霍家的院子自生自灭吧!”
樱桃儿说:“不行!只要有我樱桃儿一口饭吃,就有奶奶一口饭吃,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饿死渴死!”
“哎,你个死丫头,你不愿意看着她饿死渴死,那我问你,你怎么养这老太太?”
樱桃儿语塞。霍啸林说:“把你自己卖窑子去,换了钱给她养老送终?”
樱桃儿委屈地哭了。霍白氏说:“大孙子,你可别因为我跟孙子媳妇发脾气,我吃得少,有一口就能对付饱,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惹你生气,一句废话不再多说,求大孙子了,带着我吧,看在你爹的份上,行吧?”
霍啸林又气又无奈:“说说吧,我们去哪儿?”
樱桃儿想起了霍绍昌的嘱托:“大少爷,老爷有话,让回热河!”
霍啸林大怒:“回热河?万里之遥,盘缠呢?”
樱桃儿说:“老爷给的盘缠不是让大少爷抢走了吗?”
“我爹给你银票的时候怎么说的?让你好好保管银票,不让你给我!”
“是大少爷硬抢的呀……”
“掌嘴!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嘛,怎么敢顶撞大少爷?”樱桃儿收声,委屈得要命。霍白氏说:“大孙子,咱们霍家遭此劫难,现在就剩你一根顶梁柱了,我的意思,甭管你爹说过啥,现在一切都由你做主,你说去哪咱就去哪,我们全听你的!樱桃儿,从现在开始啊,大少爷说一不二,你再敢有半句顶撞,我就掌你的嘴!”
“她说让你听我的话,你听吗?”樱桃儿又点头。霍啸林说:“好,把这死老太婆给我扔河里去!”
樱桃儿愣住了。霍白氏也愣住了,继而笑道:“孙子媳妇,大少爷跟你说笑话呢,大少爷的意思呀是咱们走水路。”

1.街道巷战战场日外
六个月后,汉口。一轮激烈的巷战结束了,国民革命军战士冲锋,激战,战士们身后留下十几具尸体。躲在角落里的霍啸林一挥手,藏在另一侧的小六冲了出来。
二人迅速跑向地上的死尸,霍啸林趴在一个死尸身旁,伸手摸索着,一抓便是一手的鲜血。他顾不得这么多,一个兜一个兜地翻过去,第一个,他失望了,去摸第二个。小六见到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拿,很快就挎了一脖子。霍啸林见状大怒:“小六,我跟你说了多少回,不许捡东西,只摸钱,你这样万一让当兵的看见,一枪毙了你,摘下来。”小六连忙将望远镜啊、水壶啊、腰刀啊又都摘下来扔在了尸体旁,继续去摸钱。终于,霍啸林在一个虬髯大汉上衣兜里摸出了一块现大洋,兴奋不已,轻喊着:“小六。”他拿起现大洋向他示意。
小六正在一个士兵下衣兜摸着,笑着点头:“我这儿也有啦!”他一伸手,手里也拿着一块现大洋和几张纸票。他把现大洋放在嘴边一吹,在耳边听着。兄弟俩兴奋不已。
正在这时,霍啸林拿钱的手突然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,他一低头,那虬髯大汉正瞪大了眼睛盯着他。他一声惨叫,连声说:“大哥大哥,我以为您死了,你要是没死,我还给你!”霍啸林连忙往大汉的兜里塞现大洋,可大汉紧抓着他不松手,试图借着霍啸林的力量坐起来,可他失败了,一歪头,断气了。霍啸林吓得筋疲力尽,坐在一旁喘着粗气。
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跑步声,霍啸林和小六对视一眼,连忙将钱揣在内衣口袋里,假装帮忙打扫战场。为首的军官喝道:“干什么的?”霍啸林啪地一个立正:“报告长官,我们是汉口百姓,支持国民革命军,打倒反动军阀!我们自愿帮助清理战场!”小六也学着霍啸林的样子立正敬礼。
军官说:“很好,帮忙把烈士们的尸体运到那边去,然后到隔壁街可以领到干粮。”
小六和霍啸林帮着士兵一起抬运着尸体。两个人贼眉鼠眼,虽然怕,但因为都摸到了现大洋,在对视中不停地笑着。
2.汉口另一街道日外
伤员在治病,尸体被安排好,伤员、义工、医护人员在排队领着干粮。小六情不自禁地扒着霍啸林的胳膊说:“大哥,今天可赚了,既摸到了现大洋,又领到了干粮,老太太准保高兴,嫂子准保好好疼你!”
霍啸林说:“闭嘴,谁让你管她叫嫂子的?”
小六说:“啊?你媳妇我当然叫嫂子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,我没承认她是我媳妇!”
“承认不承认的都是那么回事,既然老太爷都做了主,就是你媳妇了。再说,樱桃儿长得又漂亮,又会做饭又会伺候人,对老太太又孝顺,这样的媳妇不要白不要!”
霍啸林一瞪眼睛:“你喜欢给你!”
小六说:“哎呀,我知道,大哥你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,这世间什么样的女人也配不上你。可是要我说,丑妻家中宝,我看樱桃儿还凑合,您就凑合着吧!”
霍啸林说:“你懂个屁,燕雀安知鸿鹄之志,这种事情怎么能凑合?”小六吐着舌头。
这时,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:“报告--三连二排副排长赵舒城奉命前来接替工作!”霍啸林脸色突变,没敢往远处看,立马转过身来,躲在小六身前。小六疑惑地问着:“怎么了,大哥?”霍啸林沉声喝道:“闭嘴!”
来人正是赵舒城,他已经是英俊潇洒的军官,身后跟着十几名士兵。他正在负责安置伤员,发放食品。打扫战场的另一名下级军官给赵舒城还礼,两个人拿着记事本交接工作。霍啸林见赵舒城没有发现自己,立即拉起小六:“快走!”
两个人像做贼一样向远处走去,正在交接工作的赵舒城瞥见霍啸林,觉得背影似曾相识,很奇怪,就喊道:“站住!”霍啸林和小六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,立刻停步,一动不敢动。赵舒城问道: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霍啸林和小六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交接班的正是最先发现霍啸林的军官,说:“汉口百姓,协助我们打扫战场的。”
赵舒城有些疑惑:“那怎么没领干粮就走啊?马霄汉!”一个士兵答道:“到!”
赵舒城说:“去搜一搜,看看他们两个有没有偷军火。”霍啸林不敢回头,小六也就不敢回头,等着。马霄汉跑了过来,上下一摸,大声说:“报告副排长,没有!”
霍啸林压低声音,变成了公鸭嗓:“我们可以走了吧,我肚子疼得厉害。”马霄汉看着远处的赵舒城。赵舒城一挥手,马霄汉说:“走吧!”
霍啸林往前走了几步,怕被发现,连忙改变身形,腰弯得像个老头一样。没走几步,霍啸林又一次被赵舒城喊住了:“等一等!”这一次,霍啸林的汗直往下流,赵舒城往前走了两步,说:“谢谢你们帮助打扫战场。”霍啸林不敢回头,伸着手示意:
“不用谢。”他一拉小六,两个人逃走了。
拐过一条街来,霍啸林像是从鬼门关过了一趟,靠在墙上喘息着。小六问道:
“大哥,那个军官是谁啊,你怎么那么怕他?”霍啸林说:“跟你一样,是我结拜兄弟。”小六吃惊地说:“啊--你有混得这么好的结拜兄弟,那怎么不认他啊?认了他,咱们也当兵,吃军饷多好啊!”霍啸林说:“好个屁!你今天抬了几个死人,还想吃军饷?子弹长眼睛吗,怎么去的阎王爷那你都不知道,走!”
3.江边矮房内夜内
小六吃饱喝足,捂着肚子躺在炕上大发感慨:“哎呀,今天算是吃了顿饱饭,大哥,你快吃啊,牛肉,香!”
霍啸林看着桌子,牛肉所剩无几。霍白氏说:“孙子快吃吧,要不是奶奶帮你护着,就这两块也剩不下。”
小六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:“嗨,老太太,你这什么意思啊?好像这盘子牛肉就我一个人吃你没吃似的,我咋觉得你吃的比我多啊!”
霍白氏说:“你跟我比?我老太太多大岁数了,又瘫在床上,我不得吃点儿好的?
再说了,我饿了多少天了?”
小六说:“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,就好像让你一个人饿着,我们哥俩每天吃得满嘴流油似的!不管用什么辙,出多少汗,受多少累,挣了点吃的,啥时候不先想着拿回家孝敬你?你知道今天哪儿来的现大洋买的肉吗,我告诉你,我和我大哥--”
霍啸林赶忙拦着:“好不容易吃顿饱饭,你们俩吵吵什么?”
樱桃儿说:“就是就是,奶奶、兄弟,咱是一家人,和气比啥都重要。”
霍白氏说:“嘿嘿,孙子,奶奶挺知足的,特别是这打起仗来以后,这户人家害怕战乱跑了,咱们好歹有个地住,下雨浇不着,刮风吹不着。嘿嘿,再说这两天吃的明显见好,奶奶我都胖了。孙子,难得你这么孝顺!”
霍啸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:“你说你吧,一点都没正事,你从家里走的时候,那金银首饰、珍珠翡翠,咋不带点儿出来?”
霍白氏说:“金银首饰、珍珠翡翠?哪有啊,孙子,你别忘喽,那赵金虎可是化装成土匪去的,那土匪扫过的地方,还能给我剩下点值钱的东西吗,连我耳朵上戴的,胳膊上戴的,头发上别的,都被他们撸去了。”
夜里,炕上拉起了一个布帘子,霍白氏和樱桃儿睡在帘子一头,小六和霍啸林睡在另一头。小六鼾声如雷,霍啸林辗转反侧。突然,一阵密集的枪声从远处传来,霍啸林一跃而起,用脚踢了踢小六,小六翻身,没理他。霍啸林用力一脚,小六惊醒了:
“怎么了,大哥?”
“听,又打起来了,走,干活去!”霍啸林蹦下床,小六紧跟着下了炕。樱桃儿也醒了,喊着:“大少爷,这么晚了您去哪干活啊?”霍白氏一把拉住她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霍啸林在门口停了停,见樱桃儿不再多嘴,便带着小六离开了。
樱桃儿疑惑着,霍白氏说:“这两天能吃上肉,我就猜到了,你家大少爷指定是带着他那个混蛋兄弟去挣死人钱了。”
樱桃儿说:“挣死人钱,怎么挣?”
“这枪声一响,那当兵的还不一死死一大片,挨个儿身上摸去呗。”
“摸死人兜?那子弹不长眼睛,打着大少爷怎么办啊?不行,我得追他回来!”
樱桃儿急着就要下炕。
霍白氏说:“哎呀,你别去追,追也没用。你也别问他,我孙子是个要脸的人,今儿个你还没听明白吗,他不愿意让咱们知道他靠这个挣钱!”
樱桃儿说:“奶奶,那您怎么不拦着他?”
霍白氏说:“拦着他?他又找不着别的活干,好不容易有这么条挣钱的道儿,我能拦着他吗?我拦着他,咱们就得饿死!我啊,就巴不得这仗啊多打些日子,好歹有肉吃,有一顿算一顿!”樱桃儿有些生气,双手合十祈祷着。
4.巷战战场夜内
国民革命军和吴佩孚的军队一阵对攻之后,小巷子安静了下来,十几具死尸倒在街口。角落里的霍啸林示意小六,二人如饿虎扑食一般冲向死尸,挨个翻兜。突然,一阵冲锋号传来,街道两头同时响起了枪声。霍啸林和小六连忙卧倒。
国民革命军的队伍冲来,就在距离死尸几米处的麻包后与远处的敌人展开对射。
赵舒城作战勇猛,他打光了机关枪里的子弹。
霍啸林和小六卧倒在战场中间,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,有的打在他们旁边,火花四射。小六和霍啸林忍耐着,为了活命,他们一动不能动,也不敢动。小六吓得牙齿打颤。
又一阵冲锋号,国民革命军冲出麻包。枪声远了,霍啸林和小六又继续忙碌起来。“小心--”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只见一个人影快跑几步,一跃而起,将霍啸林压在身下,一阵密集的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。霍啸林感觉到救他的人是赵舒城,他闭上眼睛,一动都不敢动。赵舒城按着他的肩膀,一边起身用手枪向对面还击,一边呵斥:“老百姓吧?离战场远点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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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@@@@ 发表于 2018-10-12 00:57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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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舒城大喊一声“冲啊--”踏着霍啸林的肩膀冲了出去。就着街灯,小六发现他满脸是汗水、泪水,瞪大眼睛,说:“大哥,还是白天那个人,你说是你兄弟!”霍啸林说:“早听出来了,赶紧干活!”小六不敢多说,二人起身又在死尸堆里翻着、找着……5.另一处巷战战场晨外
天亮了,霍啸林和小六跟在国民革命军的后面,等待着收获。可这一次,国民革命军的队伍被打退了,他俩没来得及撤退,只能卧在一处矮墙后,装死等待着。
前线阵地上,赵舒城带领着十几个青年士兵,他们脖子上系着红绸巾,英姿飒爽,热血沸腾。赵舒城一声“报数”!“一!二!三!四!五!六!七!八!九!十!
十一!”赵舒城说:“排长阵亡了,咱们整个一个排,算上我,就剩下十二人,我决定,成立敢死队,一定要把这条街拿下来!有没有怕死的,吱一声!”一张张铁血男儿的脸,污血与泥垢中仍闪烁着坚毅。“好!我,赵舒城,参加革命六个月,有没有更早的?”战士们摇头。赵舒城说:“那我任敢死队队长,旗!”一面红旗交到他手里,他喊道:“吹号,冲锋!”号手吹响冲锋的号角,赵舒城一马当先,手持红旗冲了出去。
透过硝烟和火光,霍啸林清晰地看到了赵舒城的脸。他英勇冲击,不停跳跃、腾挪,吴佩孚的士兵被击退了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但是那面鲜红的旗子起起伏伏,始终在他的视线中。
十二名战士如下山猛虎,很快冲到了大街的尽头,突然,远处的一个射击口喷出了火舌,子弹正中赵舒城的胸膛,霍啸林的眼中那面红旗一歪,旋即又竖立起来。
受伤的赵舒城用旗杆撑住身体,扔出一颗手榴弹,射击手被炸飞。他用最后的力气高喊着:“同志们,冲啊!”一个个战士从他身边越过,赵舒城始终坚持着,目光如电,终于,他撑不住了,连同旗子一齐倒下。
看到旗帜倒下,霍啸林仿佛从梦中惊醒:“赵舒城--”他声嘶力竭地叫着,不顾一切冲过去。快跑到赵舒城身边时,霍啸林的腿已经软了,被一具死尸一绊,摔倒在地上。他顾不了许多,连滚带爬地爬向赵舒城,拉着他的身体,将他翻了过来。
赵舒城胸口汩着鲜血,已不省人事。霍啸林拍着他的脸,嘶喊着:“赵舒城,赵舒城!
你怎么说死就死了!赵舒城,我是你大哥霍啸林,你睁眼看我一眼!”霍啸林号啕大哭。敌人更猛烈的炮火来了,另外十一名战士在不远处遭到猛烈地反击,全部牺牲。
小六跑了过来,大声喊着:“大哥,快走!”霍啸林抬起头来,发现吴佩孚的部队火力十分凶猛,十几个人向这边冲来,他成了靶子。小六冒着枪林弹雨拉着他猛跑,他回头不舍地注视着赵舒城的脸,钻进了一条破巷……6.野地黄昏外
霍啸林的手在泥土间挖着,挖着,很快,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挖好了。他手里拿着三个空弹壳,自言自语:“赵舒城,我的兄弟,大哥回去晚了,没找到你的尸体,捡了三颗弹壳,我相信,这都是你打出去的,我就把它们埋在这儿,你的魂来吧,大哥给你安了一个家!”
霍啸林把子弹壳扔进墓穴里,开始培土,一边吆喝着:“赵舒城,来吧--大哥给你安了一个家--”他又抱来一块小木板,狠狠地用牙齿咬破自己的手指,在小木板上写到:义弟赵舒城之墓。
小木板插进小黄土堆里,霍啸林站起身来,说:“兄弟,生死关头,相互保命,大哥没能耐,确实保不了你的命,对不住了!”残阳如血,他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
1.高级酒店大堂日内
汉口,市中心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战事稍歇,霍啸林找不到了营生的活计,不得已当上了门童。他穿着一身制服,倒是显得格外的精神。一位戴礼帽、拄着文明棍的先生从外面进来,霍啸林连忙鞠躬,接过帽子和拐棍,将东西认真地摆放在衣帽间。一位门童跷着二郎腿,问道:“新来的!”霍啸林连忙点头。
门童说:“看你还挺客气,我教教你,你跟那男客人啊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的,没啥大用,他不会给你赏钱。要碰上阔太太来了,你长点儿眼力见,不仅能拿到赏钱,没准儿还有美事儿呢!”霍啸林不解,问道:“啥美事?”门童坏笑着:“等碰上了你就知道了!”霍啸林似懂非懂。
过了不久,一位阔太太从大堂里款款出来,霍啸林快走几步迎了上去,鞠躬:
“太太您好。”阔太太瞟了霍啸林一眼:“呦,新来的?”霍啸林说:“是,您需要什么服务?有没有帽子或拐杖寄存在行李间?”阔太太扑嗤笑了:“你看我这身打扮,像是戴帽子、拄拐棍出来的吗?”霍啸林尴尬地赔笑着:“不像。”
“小伙子,看着挺招人喜欢的。”阔太太说着扭着肥胖的身体向门口走去。霍啸林连忙快走几步,拉开门:“您慢走,欢迎您下次再来!”阔太太戴着手套,从包里拽出一张钱来递给霍啸林。他笑着瞪大了眼睛,连忙去接钱。
突然,一股香气扑面而来,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快步挡在他面前,一把抢过钱去:
“让开!”霍啸林一愣。油头粉面的男人训斥道:“说你呢,让开!”霍啸林不知所以,连忙退后。那男子对阔太太嫣然一笑:“唐太太,你走得可真快,一阵风似的,我才晚了两步就没跟上您。”唐太太瞟了一眼霍啸林,低声对那男子说:“不是说让你睡会儿嘛,怎么还送下来了?”男子低眉顺眼地说:“呦,您要走,我还不得送,再说,每次见到您我这心里边美得都跟开了花似的,哪儿睡得着啊!”唐太太嫣然一笑,抬腿往外走。油头粉面的男子立刻跟上。隔着窗户,霍啸林看得目瞪口呆。
汽车开走了,男子站直腰,回过头来盯着霍啸林,他连忙回避他的目光。男子大踏步而来,水蛇腰摆得极为夸张。老门童出现在霍啸林身后,低声问道:“你招惹他了?”霍啸林回头说:“没有啊。”老门童说:“还没有呢,你要倒霉了你!”
霍啸林说:“他是谁,半男不女的?”老门童说:“他是戏子,一个男人唱旦角,当然半男不女了!”
话音未落,那男子撞开大门进来,门童露出一副奴才相,点头哈腰:“方先生,您今天可真英俊!”油头粉面的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,转过头来盯着霍啸林,那眼神让他立刻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。那男子说:“新来的吧你是?”霍啸林说:“啊,今天第五天。”男子说:“我说的嘛,规矩还不懂吧?看把你骚的!你当你龇着牙傻笑,唐太太就能看得上你呀,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?整个儿一个土老帽儿,呸!”
霍啸林见他来势汹汹、步步逼近,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,都已经退到了墙根。这时,那男子一转身,啪地把脚搭在桌子上:“过来,爷的皮鞋脏了。”霍啸林一看,男子的皮鞋锃亮,没动。男子喝道:“给爷擦擦!”
霍啸林不愿多事,取过擦鞋布仔细地擦着,每个部位都擦了一遍,然后后退一步,垂首站立,表示工作已经完成。没想到那男子一口吐沫吐在皮鞋上,蛮横地说:
“什么呀这是,接着擦!”霍啸林明白对方是故意找茬,强忍着,又将皮鞋擦了一遍。
谁知那男子一抬脚,因为是个戏子,所以功夫了得,直接伸到他面前:“这鞋头你也没擦干净啊,用舌头给我舔干净了!”
霍啸林无路可退,说:“这位先生,您为什么故意难为我?”
男子说:“谁故意难为你了?就知道跟唐太太浪笑啊,我告诉你,给客人擦皮鞋才是你的本分!”
霍啸林说:“我已经擦干净了。”
男子说:“我说没有就没有,给我舔,舔不舔?”
霍啸林说:“不舔。”
男子说:“不舔?今儿个我就让你丢了饭碗,信不信?”
霍啸林说:“不信!”
“啊,呸--”伴随着一声标准的戏曲叫板,一口吐沫吐到了他脸上。霍啸林急了,一拳打了过去。那男子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上:“来人呐,门童打人啦!”霍啸林气得浑身颤抖,看着地上撒泼的戏子,不知所措。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安跑了过来,扒下他的制服,将他推出了酒店大门。
霍啸林站在大街上,身上只剩下了短裤、背心,争辩道:“为什么撵我走,是他故意捣乱!”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出来,训道:“滚!方先生是贵客,你敢打他?再不滚我让警察抓你!”一听到警察,霍啸林紧张了起来:“那--我这五天的工钱……”
经理说:“还想要工钱?叫警察!”保安立刻跑向大堂,霍啸林强忍着气,扭身跑了。
傍晚时分,霍啸林一无所获,又气又累,又渴又饿,坐在江边望着江水号啕大哭。
过了不知多久,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他肩上,他一激灵,回头一看,是小六。
小六笑着凑了上来,霍啸林板起脸说:“有屁快放!”
“大哥,兄弟我打听到了一个干活的地方,我也去过了,他们要我。”
霍啸林说:“你能找着干活的地方?哪儿?”
小六说:“码头,挣的不多,但管饭,以后兄弟我这张嘴不用你管了。”
霍啸林说:“干什么活,他们还要人吗?”
小六说:“要人,不过大哥你不能去。”
霍啸林说:“为啥?”
小六说:“扛麻包的活,又脏又累,大哥您可不能去。”
霍啸林腾地站了起来:“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?我总比你高,总比你壮,比你有力气吧!明天一早我就跟你一起去!”
2.江边矮房夜内
霍白氏仔细地啃着鸡脑袋:“哎呀,这是什么饭馆子啊?好好的一只鸡给做糟蹋了,捞着一块咸死,捞着一块没味!唉,想当年在热河,咱老霍家做的烧鸡那是有名的,一到过年过节呀,就做上好几十只。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丫头,都能分上半只。那鸡做的,外焦里嫩,哪块肉跟哪块肉之间那滋味都是匀的!”说着,她又吃了一口,撇着嘴:“这叫什么玩意儿啊!”
霍啸林在一旁嘟着脸生气。樱桃儿察言观色,说:“奶奶,您少说两句吧。”
霍白氏说:“哎呀,我的大孙子,你不是找着好活计了吗,开工五天就发这么多工钱,连馆子都下得起了,鸡都吃上了,你咋也没个笑模样啊?”
霍啸林说:“看见你我就烦,听见你的声我就恶心,我哪来的笑模样?”
霍白氏张着嘴直嘎巴,半天才挤出笑容来:“也是,我这把岁数了,又瘫在炕上,窝吃窝拉的,能不让人烦吗?大孙子,你少看我,多看看你媳妇儿,你媳妇儿又年轻又俊,多看她你就高兴啦。都在这大汉口找着活干了,也算立业了,要我说,你们俩今儿个就圆房。”霍啸林腾地站起来,怒气冲冲地瞪着她。霍白氏有点心虚,咕哝着:“我,我这话也说错啦?”
霍啸林说:“我什么时候要娶媳妇了?我霍啸林文韬武略,天下第一,要娶我也不能娶她!”
樱桃儿又羞又委屈。霍白氏说:“樱桃儿怎么了?我看挺好的,现如今不比以前了,老霍家败落了,你就别摆大少爷的谱了,没有天仙等着你!”霍啸林一生气,直接蹦到床上,把脸朝着炕里,睡着了。
昏暗的油灯下,霍白氏审问着小六。小六尴尬着,压低声音说:“老太太,您就别问了,我这当兄弟的,大哥不让说的事我不能说!”
“你不能说我就明白了,大酒店的差事又丢了,对吧?”小六点头。霍白氏说:
“那哪儿来的鸡啊?”
小六说:“偷的。”
“偷的?”霍白氏难以置信,“我孙子……”
小六连忙解释:“可不是我大哥偷的,是我偷的!”
“我说呢,再怎么着也不能偷去呀!”霍白氏长出了口气,又叹道,“唉,活儿又丢了,明儿个勒紧裤腰带吧!”
3.江边矮房外晨外
霍啸林和小六从屋里出来,准备去上工。樱桃儿从屋里走出来,说:“大少爷,奶奶有话要跟你说。”霍啸林看了看樱桃儿,硬着头皮进了屋,霍白氏拍着炕沿说:“大孙子,坐,坐。”霍啸林说:“有话快说,等着上工呢!”霍白氏说:“去码头上上工啊?”
霍啸林一愣,咬咬牙说:“这个小六……是又怎样?我有的是力气,扛麻包也能挣钱养活你!不过,恐怕没鸡吃了,你要是嫌吃的不好,就别让我养活,樱桃儿不是愿意养你吗?让她把你装筐里背走,爱去哪儿去哪儿!”
霍白氏说:“这话说的,吃啥鸡呀,有口吃的饿不死就知足了!我这个当奶奶的是替你着想,你身上不有件黄货吗,你要是去码头,可不能带着这东西。码头上人多手杂,万一丢了,那可不得了!”霍啸林觉得有道理,就把金镯子留在了家里。
霍啸林走了,霍白氏哼着小曲,端详着镯子:“多好的成色呀,工也好,霍啸林哪,你可真是个好败家子儿,传家的金锁不要了,化了打成镯子要送女人!幸好我老太太诡计多端骗过来了,这要是进了当铺,换回来的现大洋够咱们娘仨过上个一年半载的--”
樱桃儿一听急了:“你要把它当了?奶奶,这可使不得,大少爷拿它当命似的!”
霍白氏说:“你个笨蛋丫头,我不告诉你了吗,这东西留不得!这东西在,他心里边老惦记着那个女人!咱把它当了,他才能把那个女人忘得干干净净,那样,他才能跟你圆房!”
“不行,奶奶……”樱桃儿干着急。
霍白氏说:“呸!啥时候轮到你在我面前说不行了?我活着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,我说当,就得当!”樱桃儿急得直流泪,可她实在不敢跟老太太顶嘴。
4.码头黄昏外
发工钱了,霍啸林领到了一份,很是欣慰。他用手摸了摸肩膀,虽然疼,但劳有所获,他觉得值。小六跑了过来,问道:“大哥,你多少?”霍啸林伸了伸手。
小六羡慕地说:“哎哟,大哥,你真是比我能干。”小六也伸开自己的掌心跟霍啸林比着:“我没劲,干得少,挣的就少。”
“这也不错了,好歹还管一顿饭。”霍啸林将所有的钱都放在小六手里:“趁天还没黑,把这些钱全换成粮食,交给樱桃儿。只要有粮,就饿不死。”
兄弟二人向前走着,很开心,突然,几名彪形大汉拦在码头的出口,霍啸林没留意,一个大汉伸手拦住他。霍啸林不解,说:“什么?”
大汉说:“什么什么,不懂规矩啊!”
“什么规矩?”大汉啪的一巴掌抽在他脸上,霍啸林愣了:“你为什么打人?”
大汉说:“老子在这儿伸着手呢,你还问我什么规矩,头一天来吧!”
小六说:“是是,这位大哥您别打人,我们兄弟俩是头一天来!”
“告诉你,码头是我们家黄爷的地盘,凡是在码头上干活的,得交份子钱!”
霍啸林不解:“份子钱?”
“对,按人头,有一份算一份!”
霍啸林说:“交多少?”
大汉伸出三个手指:“每个人,这个!”
“啊?”小六不由得张大嘴,松开手看了看,只有九个铜板。大汉伸手去抢钱,小六死死地攥住。大汉一个翻腕,小六的手不得不张开,九个铜板全落在了大汉手里。
大汉教训道:“那说的是十天后。头十天,只要是在码头上挣的钱,多少都是黄爷的!”
霍啸林急了:“哪来这样的规矩?我们干活儿挣的钱,全得交给你们,那我们拿什么吃饭,拿什么养家?”
大汉说:“呀哈,你想跟我讲理?规矩是黄爷定的,有本事你找黄爷讲理去!”
霍啸林突然热血上涌,用手指着大汉:“你们这是剥削,是压迫!”
大汉瞪大了眼睛:“呀哈,你想闹事啊,打!”
四五个流氓立刻冲向霍啸林,仗着人多势众,一阵暴打。霍啸林捂住头,保护着要害部位,突然,地上一块大鹅卵石映入他的眼帘,刚好一脚揣在他肚子上,他顺势朝鹅卵石摔去,顺手抄起,紧紧攥在手里。突然,他一跃而起,搂头盖脸,用鹅卵石狠狠地砸在离他最近的流氓头上、脸上,鲜血迸出,流氓头一栽,歪倒在地,另外几个流氓吓傻了。小六回过神来,赶紧喊道:“大哥,快跑!”霍啸林也知惹了祸,两个人疯狂地跑出码头。
5.小街道黄昏外
霍啸林和小六疯狂地在街头狂奔,七八个流氓在后面追着。到了一个路口,小六说:“大哥,分头,你往那边,我往这边!”两人一人朝一条路逃去。
流氓追至三岔路口,正想着往哪边追,小六突然出现在街当中,挑衅着:“来呀,你爷爷在这儿!”流氓们立刻全朝小六追去。
霍啸林跑到街角,气喘吁吁,发现后面的追兵没了,这才松下一口气来。他停住了脚步,嘴里喃喃着:“小六……”突然,他扭过身,更疯狂地朝与小六分手的地方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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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憬 发表于 2018-10-12 01:10:47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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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的就是心跳 发表于 2018-10-12 03:12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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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过一小下 发表于 2018-10-12 06:58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路过一小下
求全本的,找到的都是残本和有广告的,还有一些付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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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推拿用品艾绒 发表于 2018-10-12 07:31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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啥名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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